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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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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年的除夕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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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看了一眼常莹通红的眼圈和微微发抖的手,什么也没说。她抽了几张纸巾,默默地递过去。

常莹一把抓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没擦,也没再看任何人,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凳子,扭过头,盯着墙壁。

空气像冻住了。只有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声,热闹地、不合时宜地响着。

大娘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笑,伸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哎,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吃了。红包还没发呢。”

她先拿出一个薄薄的红封,递给红梅:“红梅,这是给英子的压岁钱。她不在,你替她收着。”

红梅接过来,笑了笑:“谢谢大娘。”

大娘又拿出三个稍厚些的红包,依次递给杜凯、杜鑫、杜森。“来,姥姥给外孙的压岁钱,拿着,买点学习用的。”

三个男孩接过,脸上露出喜色。杜鑫也忘了刚才挨打,咧开嘴笑。

最后,大娘掏出一个明显厚实得多、印有“福”字的红包,当众塞到红梅手里。“这个,是单独给我大孙子的。红梅,你替他收好。”

那红包沉甸甸地压在红梅手心。常莹的背脊瞬间绷直了,脖子梗着,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

有些妈的偏心是祖传手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媳妇才是接水的盆——盆比水金贵。

红梅拿着那红包,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厚度,硌着她的手心,也硌着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看了看大娘殷切的脸,又侧头,看了一眼常莹僵硬的背影。

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把那个厚实的红包,直接放到了常莹面前的桌面上。

聪明女人的善良,都自带算盘声。这一推,算清了丈夫的亏欠,堵住了姑姐的嘴,买断了今晚的安宁——性价比高过菜市场收摊前的甩卖。

“姐,”红梅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这钱你拿着。三个孩子开春上学,用钱的地方多。就当……我替小年,孝敬姑姑的。”

红梅这招,叫用资本家的钱,买无产阶级的心。钱转个手,人情她来做,冤大头还是大娘当。高,实在是高。

大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红梅,又看看那个被推出去的红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常莹猛地转过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个红包。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先是惊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接着是一股更深的、扭曲的难堪和怨愤。

哼!李红梅,你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显摆你大方?显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这钱本来就是我弟的!是我妈从我弟身上刮下来,再充好人给你们的!现在你拿来施舍我?

穷是一种慢性病,不会立刻要命,却日夜啃噬着人的尊严。它让人变得敏感、多疑,像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善意都要反复掂量——是不是施舍?是不是嘲讽?是不是又在提醒你的不堪?

可……三个小子开学的学费,生活费,确实还差一截。

我不跟你计较。不全是为了这钱。是看在我弟面上,看在小年是我侄子的面上。我常莹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跟个吃奶的孩子过不去。

她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她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很快,一把将那个红包抓过来,塞进自己棉袄的内兜里。手指碰到那硬挺的厚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皮,闷声说:“……谢了。”

有些谢谢说出来,不是为了感激,而是为了划清界限——你看,我谢过了,我不欠你了。穷人连接受帮助,都要先给自己找个不丢脸的理由。

常松在一旁看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又长又轻,像终于卸下一副挑了三天的担子。 他看着红梅,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实实在在的、放下心来的笑容。他觉得,他老婆,真给他长脸,真识大体。

男人看老婆镇住场子,就像看到自家猫终于不挠沙发改抓老鼠——虽然动机未必纯粹,但结果令人欣慰。

屋内的恩怨暂且按下不表,年轻人的世界却是另一番光景。屋外的少年已骑着车,冲进了除夕夜的寒风里。

自行车轮碾过除夕夜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饭菜香,还有隐约的欢声笑语。

远处近处,不时有烟花“咻”地窜上天,“砰”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光,瞬间照亮一小片夜空,又倏然熄灭。

周也骑在最前面,英子侧坐在车前杠上。他穿了件敞着的藏蓝色羽绒服,里头是灰色卫衣,黑色工装裤束进白色帆布鞋里——鞋刷得很干净。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戴着一副黑色露指手套,握车把握得很稳,手腕上的电子表偶尔反光。头发被吹乱了也不管,只是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英子,嘴角总带着笑。

张军独自骑一辆,王强也自己骑一辆,车把上挂的烟花袋子随着颠簸晃荡。

王强今晚特意打扮过——虽然他很胖,大红色带白色恐龙图案的羽绒服,因为太紧身,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里面黄格子的法兰绒衬衫下摆露出来,下面是深蓝色运动裤,裤侧有闪电条纹。他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直男的审美,是场灾难。他以为自己是潮流先锋,在姑娘眼里,他只是个穿错了码的真人版qq秀。

张军骑在最后,穿了件新的军绿色棉服。里面是旧毛衣,黑色运动裤。他骑的自行车嘎吱作响,和他整个人一样透着寒酸。灰色毛线帽拉得很低,他沉默地看着前面周也载着英子的背影,握车把的手冻得发红。

“英子姐,”王强喘着气,声音在冷风里有点飘,“等会儿到了龙湖公园,你先陪我去接下雪儿呗?”

英子缩了缩脖子,周也的胸膛挡着前面的大部分风。“你自己去不就行了?东苑又不远。”

“我……我一个人去,怕雪儿她妈看见,不放心。”王强声音低下去,又赶紧补充,“正好顺路嘛!”

周也嗤笑一声,蹬车的脚没停:“就你这样,五大三粗跟个门墩似的,雪儿妈看见才该放心,起码扛揍。”

张军也笑,接口道:“强子,你是不是觉得你长得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王强恼了,车子晃了一下:“去你的!英子姐,你看他们!”

英子忍不住也笑了,回头看了王强一眼:“行行行,我陪你去。你跟雪儿说好了吗?”

“说好了!昨晚就约好了!”王强声音立刻扬起来。

英子“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约——过——了——”

王强嘿嘿傻笑,用力蹬了几下,赶到前面去了。

英子侧坐在周也自行车前杠上,像只灵巧的燕子。她今天特意扎了两个松松的麻花辫,发尾用粉色的发绳系着,随着车子的颠簸在肩头一跳一跳。

青春就是这样,明明坐在自行车杠上颠得屁股疼,却觉得比坐宝马还幸福。因为抱着你的人,是你想抱的人。

她穿着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挡风,却还是露出小半张冻得红扑扑的脸。下身是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马丁靴——那是妈妈给她买的,宝贝得不得了。

周也蹬车时,她会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遇到颠簸处,她“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靠,脑袋正好抵在周也的下巴上。周也便笑着收紧手臂:“坐稳了,小祖宗。”

“我才不是小祖宗,”英子回头冲他皱鼻子,“我是小仙女,会飞的那种。”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着冬夜的寒气凝成的小水珠,路灯的光照过来,像撒了一把碎钻。

张军在后面看着,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化了——这样的女孩子,本就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笑,而不是为生计发愁。

可那点化了的酸涩,转眼又凝成了更沉的块垒。他别开眼,去看路两边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一家一家,团圆热闹。他用力蹬了一脚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都怪自己太穷了。他想。连辆像样的自行车都没有,这辆还是刚开县城,妈妈给买的二手车。骑起来嘎吱响。他要是也能像周也那样,大大方方地载着英子……

青春期的暗恋是一场无声的海啸——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山河震荡。他看着她笑,心里却在下雨,每一滴雨都写着“我不配”。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噤,把那点念头压了下去。

钰姐靠在阳台的躺椅里。身上是一件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松松罩着同色的缎面长袍。袍子没系带子,敞开着,露出睡裙下摆下白皙纤细的小腿,脚指甲涂着干净的浅粉色。

阳台的玻璃门关着,隔开了屋里的暖气,也隔开了电视里春晚的喧闹。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和被烟花时不时点亮的天空。红的、绿的光,在她脸上、身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斑斓。

她手里拿着一个高脚杯,杯底还剩一点暗红色的酒液。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长袍的边。

面前的圆几上,放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一只孤零零的酒杯,还有一团织了一半的深灰色毛线,两根竹针斜插在上面。

她又抿了一口酒。酒是涩的,滑过喉咙,留下一点虚浮的暖意。

远处的烟花又炸开一簇,金光灿烂,映得她眼底也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快熄灭,阳台重新陷入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的昏暗。

她抬起眼,望着那烟花消散后更显幽深的夜空,嘴唇动了动:

“周生,过年了。”

停顿了很久。夜风吹过阳台,拂动她颊边一丝散落的头发。

“你在那边……还好吧?”

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小也……明年就考大学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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