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手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红梅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只手轻轻按着孩子输液的那只手,怕他乱动。常莹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啦哗啦。
英子推门进来,拎着保温桶。
“妈。”
红梅抬头,眼睛肿着,眼下两片乌青。常莹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含着牙刷。
“你怎么来了?”红梅站起来,声音里带着责备,但眼底的乌青让这责备显得毫无力气,“不是让你去上课?”
“不耽误。”英子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煮了馄饨,你……们吃一点。”
她没喊“姑”
红梅看着女儿,心里一阵软。英子穿着卫衣牛仔裤,站在晨光里,肩膀单薄。
“我弟怎么样了?”英子问。
“退烧了。”红梅说,“医生说还要观察,怕有别的感染。”
常莹漱了口出来,拿起一个保温桶就打开。热气冒出来,馄饨的香味飘散。
“饿死我了。”常莹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瞟了一眼红梅母女,又迅速埋下头去,吃得更快更响了。
常莹的“不客气”里,有一种底层生存练就的厚脸皮哲学——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客气是留给外人的,而自家人之间若还要讲客气,那便是生分,是瞧不起她。
红梅没动,对英子说:“你吃了没?”
“我吃了。”英子撒谎,“妈,你们吃完饭,我去学校了。”
孩子对父母的谎,是她们穿上的第一件成人铠甲。我吃了是胸甲,我很好是护心镜,我有钱是肩铠。她们用谎言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只为了告诉父母:看,我已经是刀枪不入的大人了。
“路上慢点。”红梅说,“这几天你别来医院,好好上学。钱还有吗?没有问你张姨要,妈回家还她。”
“我有。”英子说,“妈你别操心我。”
红梅看着英子,看了很久,然后说:“英子,妈对不起你。”
英子愣住了。
母亲的道歉,像过季衣服里的备用扣——你知道它在那里,代表一份心意,但你也知道,那件衣服破了的地方,这颗扣子永远也缝不上了。
“这段时间,妈光顾着小年,没顾上你。”红梅的声音很低,“你快高考了,压力大,妈知道。但妈……实在是分不开身。”
做母亲的心,是块永远在过期前打折出售的蛋糕。给孩子的那块最大最甜,给丈夫的要裱花好看,轮到自己的那块,早就塌了边、掉了奶油,还安慰自己说:减肥。
“妈,你说什么呢。”英子鼻子一酸,“我不用你顾,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是能照顾自己,但妈心里过意不去。”红梅伸手,想摸摸英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改成替她理了理衣领,“你也是妈的孩子。”
英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
空气静了两秒,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常莹在旁边看着,咳嗽了一声:“哎呀,母女俩说这些干啥。英子,你快去上学,别迟到了。这儿有我和你妈呢,放心。”
红梅也点头:“你去吧。好好上课,别分心。”
英子站起来,背好书包:“那我走了。晚上我还来送饭。”
“别来了。”红梅说,“你张姨说了,中午她送饭。你晚上自己在家煮点吃的,好好复习。”
“我……”
“听话。”
英子咬了咬嘴唇,点头:“好。”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小年。孩子小小的脸,眼睛黑亮,正盯着她看。英子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小年手指蜷起来,抓住她的食指。
那一瞬间,英子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整夜不睡守着。现在妈妈有了小年,又要重新熬一遍。而她,马上要高考了,帮不上忙,还要妈妈操心。
成长就是让你从一杯鲜榨果汁,慢慢兑水,变成一瓶廉价的果味饮料。包装越来越花哨,味道越来越寡淡,但胜在保质期长,且人人喝得起。
“妈,我走了。”英子转身往外走。
红梅喊住她:“跟你姑姑说再见。”
英子停下,没回头,对着空气说了句:“我走了。”
常莹嘴里塞着馄饨,含糊地“嗯”了一声。
英子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个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家长低声哄着,护士快步走过,治疗车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
英子快步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天光大亮。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她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车,往学校方向去。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去拢,只是眯了眯眼。
路上学生渐渐多起来,穿着各色衣服,背着沉沉的书包,有的边走边啃煎饼,有的三五成群说笑着。
英子骑得很快,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超过一个慢悠悠蹬车的男生,又绕过几个并排走的女生。
到校门口,她锁好车,拎起书包往教学楼走。
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有点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昨晚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她打算课间再算算最后那道大题。
楼梯口人最多,上上下下,吵吵嚷嚷。英子正要往上走,一抬头,看见周也正从上面下来。
周也穿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下面是条黑色长裤,裤腿笔直。
他头发黑而软,看起来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本挺厚的习题集。
他原本正低头看着台阶,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两人在楼梯中间的平台打了个照面。
周也先停住脚步。他目光落在英子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蹙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他说。
英子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脸,又放下来。她扯出一个笑:“有吗?可能没睡好。”
“昨晚没睡?”周也追问,人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不少,这样近的距离,她得微微仰头看他。
“做卷子晚了。”英子答得很快,笑容不变,“最后那道题有点难,多算了会儿。”
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眼睛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专注的穿透力。英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拉了拉自己卫衣的领口——刚才骑车领子窝进去了,她一直没注意。
“真没事?”周也又问,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英子听出里面一丝紧绷。
“真没事。”她抬起头,重新迎上他的目光,这次笑得更自然些,“快打预备铃了,你干嘛去?”
她说着,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
周也却伸手,虚虚拦了她一下。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碰到她,只是横在她身前的空气里。
英子停下,疑惑地看他。
周也没解释,低头在自己书包侧袋里摸了摸,掏出一盒牛奶,递过来。
牛奶盒是温的,显然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给你。”他说,只两个字。
少年人最顶级的温柔,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看穿你伪装后的“不追问”。他只是把温热的牛奶递过来,像递过一个无声的港湾——你可以停靠,不必解释为何满身风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