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对小娟笑:“小娟,咱俩名字一样的!你叫娟,我也叫娟!你看,多有缘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小娟:“这个给你喝,刚买的,还没开封。”
小娟没接,抬头看张军。
讨好型人格的爱情,像在超市买一送一。你以为赚了,其实搭进去的那个,才是你最想要的。
张军说:“不用了,她不能喝凉的。”
“哦,对。小朋友不能喝凉的。”李娟站起来,有点尴尬,“那……你们坐哪吃?一起坐吧?”
张军想说不用,但小娟已经拉着他的手往旁边的塑料桌椅走。
三个人坐了一桌。老板娘把炸好的东西端上来,土豆片金黄油亮,肉串滋滋冒油,炸香蕉裹着面包糠,炸鸡柳撒了孜然粉。
张军把小娟那份土豆片推到她面前,又递给她一串肉串。
李娟坐在对面。她打开自己的土豆片,吃了一口,眼睛却看着张军。
张军低着头,吃自己的。他吃得很慢,一口土豆片,一口肉串。小娟吃得快,嘴角沾了番茄酱。
“擦擦。都多大的人了。”张军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小娟。
李娟看着张军给小娟擦嘴。他动作很轻,很耐心。李娟心里酸酸的,软软的。她看着张军低垂的睫毛,看他认真给小娟擦嘴的样子。
这么好的男孩子。凭什么就该是英子的?
“张军,”李娟开口,“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张军说。
“英子呢?她考得应该很好吧?”李娟状似无意地问。
张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她跟周也……是不是约好考一个学校?”李娟又说,声音轻轻的。
张军没回答。他放下筷子,招手叫老板结账。
“多少钱?”
老板娘麻利地算着“土豆片两份八毛,肉串十串五块……拢共八块九。得,看你带个小妹妹,零头抹了,给八块五就行!下次还来啊!”
张军掏钱。李娟赶紧说:“我来吧,我请小娟。”
抢着付钱的女人,就像强行给人系鞋带一一你以为贴心,人家只觉得你挡路。
“不用。”张军把钱递过去,“我来。”
他收拾好桌上的竹签、纸巾,对小娟说:“吃好了没?回家。”
小娟点头,把最后一口酸奶喝完。
李娟跟着站起来。张军推着自行车,小娟坐在后座。李娟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跟在他们旁边。
“我也往那边走。”李娟说。
张军没说话。
三个人,两辆车,慢悠悠地往前骑。车子并排骑车像平行线,看着近,永远碰不上。他的车链子咔咔响,她的心跳咚咚跳——两种节奏,两种人生。
穿过百花园,拐进舜耕园小区的小路。路灯亮了,黄黄的光晕一团一团。
李娟骑在张军旁边。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到了张军家楼下。是个老式的六层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张军锁好车,牵着小娟上楼。
李娟也锁了车,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到了六楼,张军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板拖得发亮,旧沙发罩着白色的钩花盖布,茶几上摆着塑料假花。墙上挂着日历,还有小娟在学校得的奖状。
小娟机灵地先跑进去,换了拖鞋,回头喊:“娟娟姐姐进来坐。”
李娟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张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他进了自己房间。房间更小,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
李娟鼓起勇气,跟了进去。
张军背对着她,在书桌前整理东西。他把高考用的笔、尺子收进一个铁盒里,动作很慢。
李娟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脊椎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衬衫显出来。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张军身体瞬间僵硬。温软的身体贴上来,女孩子的体温,洗发水的香味。
青春期男孩的本能反应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往下涌。他脑子里“轰”一声,闪过英子的脸——英子笑的样子,英子瞪他的样子,英子骑车时马尾甩起来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胸腔的,是李娟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化学花香。那香气是陌生的,甜腻的,像某种工业流水线上精心调配的诱惑。而英子身上,永远是晒过太阳的校服皂角味,或者面馆里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安心的味道。此刻,这两种味道在他鼻腔里厮杀,一种撩拨着**,一种锚定着灵魂。
在这气味战争的硝烟里,他抬起手,没有犹豫,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了李娟紧紧环在他腰间的手指。
“李娟,”他声音有点哑,“别这样。不好。”
李娟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张军,我就是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李娟把他转过来,离他很近,“我哪点比不上她?我也可以对你好,我可以等你,我可以……”
她突然踮起脚,凑过去,嘴唇碰到张军的嘴唇。
张军脑子里“轰”一声。
少年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往头顶冲,某个地方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还有眼泪的咸味。
青春期男生的身体是叛徒,脑子还在喊不行不行,身体已经举起白旗。但真正的爱是大脑当总司令——下半身再起义,也改不了心里的国防部署。
下一秒,他猛地往后一退,一把推开她。
力气有点大。李娟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你干嘛!?”张军的声音冷下来,“你走吧。不要在我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拒绝生硬得像块石头,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少年的拒绝总是如此,像可悲的早泄——还没真正开始,就仓皇结束了,徒留对方一脸懵懂与尴尬。
李娟站稳,眼睛红了:“张军,英子是好,但是英子不爱你。她爱的是周也,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
张军脸白了。
“为什么我爱你,你却不接受我?”李娟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有这么差吗?”
“滚。”张军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很硬。
李娟愣住。
“我不想再看到你。”张军转过头,不再看她,“即便没有英子,我也不会爱你。”
青春期的爱慕,是一场无处转移的定点轰炸。少年的心是一座早已命名的孤城。城门只为一人开,其他人再好,也只是误入领空的飞行物,注定要被忠诚的防空系统击落。他不要将就,哪怕孤独至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李娟心口。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咚咚咚下楼,越来越远。
张军站着,没动。他听着脚步声消失,听着楼下自行车被推走的声音,听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他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李娟推着自行车,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张军站在窗帘后面,她看不见他。
李娟看了几秒,转身骑上车,走了。
张军放下窗帘。房间暗下来。
“来,小也,吃鱼。”奶奶夹了一大块臭鳜鱼放到周也碗里,“今天这桌是专门为你庆功的。考完了,放松放松。”
钰姐家的餐桌,铺着香槟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臭鳜鱼、毛豆腐、胡适一品锅、刀板香、枸杞炖土鸡、清炒芦笋、凉拌马兰头、八公山豆腐羹。都是徽菜,热气腾腾,香味飘满屋子。
厨师是特意从洞山宾馆请来的,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外公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小也这次考得肯定不错。孩子聪明,随他爸爸。”
外婆接话:“钰啊,小也考完了,你这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钰姐笑了笑,夹了块豆腐:“妈,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一样过。”
“那怎么行?”外婆声音柔柔的,但话里有话,“小也马上要上大学了,要是考到外地,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怎么放心?”
她看了一眼周延和赵云:“虽说周延和云云在跟前,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事。总不好老是让他们为你分心,你说是不是,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