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他吓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该死……但我儿子才十六岁啊……求求他们……”
杜鑫在旁边,挥了挥拳头,做出凶狠的样子。杜森也学着二哥,握紧拳头,但他脸圆,眼睛圆,做出凶狠的表情反而有点滑稽。
女人往后爬了半步,不敢再哭出声,只小声啜泣。
杜凯转身,朝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对两个弟弟说:“行了,进去吧。”
三个男孩回到店里。
常莹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杜凯“嗯”了一声:“吓唬了一下,不敢闹了。”
常莹拍拍他的肩:“好小子!干得不错!”
她转身,朝红梅那边看了一眼。红梅还在收银台坐着,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常莹的嘴撇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天天跟掉了魂似的!怎么常松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今天回来的吗?唉!这个家没有我怎么行!”
常莹的抱怨是她精神上的内裤——总是紧巴巴地勒着别人,自以为兜住了全家的底,其实露出的全是她自己那块操不完的心的屁股蛋儿。
她说着,走到婴儿推车边,弯腰逗小年:“小年乖乖,姑姑在呢,不怕啊。”
小年看着她,咧开嘴笑,露出粉色的牙龈。
常莹的心软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年的脸。
“你这臭小子。”她低声说,“跟你爸小时候一个德行。”
英子冲好奶,手背试了试温度,走过来把奶瓶递给常莹:“姑,你喂一下弟弟,我手上有水。”
常莹接过奶瓶,动作笨拙地塞进小年嘴里。小年立刻吮吸起来。
英子站在旁边,看着妈妈。
红梅的脸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她的手放在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的边缘。
英子心里那点猜测,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怕。怕那个最坏的、最不敢细想的可能。
但怕到极处,心里反而烧起一团滚烫的、不管不顾的火。
门外跪着的是谁,不重要。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想弄懂。
她只认一件事:她的妈妈,叫李红梅。
就算……就算那个最坏的可能成真了,就算全世界都来告诉她你不是李红梅亲生的,她也只会做一件事——
死死抱住李红梅,把脸埋进妈妈带着油烟和皂角香的怀里,然后对全世界喊:“这就是我妈妈!我只要这个妈妈!”
她的童年是妈妈撑的伞,她的青春是妈妈点的灯。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踩着妈妈望眼欲穿的牵挂。
这十八年日夜浇灌出来的母女情分,比任何血缘都更像血缘。它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抽走它,她会散架。
所以,她不问。
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把这个叫李红梅的女人,牢牢地、死死地,焊在自己的生命里。谁想来动摇这件事,她就跟谁拼命。
妈妈在,她的世界就在。妈妈要是被谁夺走了,她的天就真的塌了。
她走过去,站在红梅身边。
“妈妈。”英子轻声说。
红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嗯?”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英子说,“你到卫生间帮我看看呗?”
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疼。”英子捂着肚子。
红梅赶紧低声对常莹说:“你看着小年,我跟英子去一趟卫生间。”
常莹正在喂奶,头也不抬:“哦。”
红梅拉着英子,往卫生间走。
常莹看着她们的背影,又嘟囔一句:“到处是事。”
她低头,看小年。小年吮吸得很用力,奶瓶里的奶下去了一半。
“慢点喝。”常莹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又没人跟你抢。”
张姐忙完,走过来,看了一眼常莹和她怀里的孩子,没说话,又去收拾另一桌的碗筷。
杜凯、杜鑫、杜森又坐回那张桌子。杜鑫趴在桌子上,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杜森还在喝水,小口小口的。杜凯坐着,背挺直,眼睛看着门外。
门外,女人还跪着。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五十岁上下,个子一米八五左右,背有点驼。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是化纤的,领口磨破了。下面是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双黑色运动鞋。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包,包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张姐正端着碗往厨房走,看见他,停下脚步:“吃面里面坐。”
男人没动。他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收银台——红梅不在,常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外地口音:“我想找这个店的老板。”
张姐把碗‘咣当’一声摞在旁边桌上,两手在围裙上一抹,走过来:“我就是老板。你有事儿?”
男人看着她:“你是李老板吗?”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朝卫生间喊:“红梅!红梅快出来!有人找你!”
红梅和英子从卫生间出来。英子的手还捂着肚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梅走到男人面前,打量着他:“你找我?你哪位?”
男人看着红梅,又看看红梅身边的英子。他的眼睛在英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红梅!英子!我回来了!”常松的声音响起,洪亮,急切,“我回家去,我看你们不在家,我就知道你们在店里!”
常松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笑容在看到店里的情形时,僵住了。
人生的门总在最措手不及时打开。
门外是风尘仆仆的归人,门里是进退维谷的真相。
血缘、恩情、亏欠、抉择——所有伏笔都在这一刻交会。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每个人心里那本算不清的账。
算不清又何妨?
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在血缘与恩情之间,寻找那个叫家的归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