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灿只要想到顾芙居然猴急地在除夕夜，带着嫁衣连夜北上，就为了在祁山和林战成婚，便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说是在朱城城门上喝的交杯酒？这都传到茂城来了！呿，没见过你这么恨嫁的女人。”
顾芙嘿嘿笑了两声，没办法，她想念她家大蟒君了。
可是洞房花烛夜……
顾芙苦笑，公孙卓倒下后，政事堂以她马首是瞻，事情太多，都不知道能不能抽身回家。
那一天，扬州军归来，茂城欢声雷动，百姓几乎蜂拥而出；各家敲锣打鼓，户户放着炮仗、孩童们拍手唱歌，整座茂城欢天喜地。
高灿亲自率领群臣在城外等候，可等大队靠近，所有人发现，在前头领军的，居然不是狼威将军林战，而是他们大晋的战神：萧旭。
顾芙心脏一紧。
萧旭来到高灿面前，他打了胜仗，脸上却无一丝喜色，满脸风霜单膝跪在高灿的面前：“臣擅离职守，请陛下治罪。”
顾芙看着高灿笑着亲自将萧旭扶起来：“萧将军是我大晋功臣，替换林将军回来必有原因，何罪之有？”
顾芙心里虽然也是这么想，但没见到林战，心里失望又焦急，只是不能表现出来。
高灿亲自将萧旭迎入城中，满朝文武随后而入；当天殿上，萧旭扼要说明军情；果然他道，没有让林战随军回来，是因为他们预判匈奴单于有可能随时翻脸，而匈奴只怕林战，不得不让他镇守在祁山。
高灿听闻之后，欣然道：“萧将军安排得当，理该如此。”他又道：“萧将军、林将军和韩将军三位此战居功厥伟，归朝后朕都应该论功行赏──”
萧旭却抱拳道：“陛下，此战过后，鞑靼派信使议和，不过他们态度倨傲，议和内容有所要挟，其实他们内部已乱，非常惧战，千万不可随意妥协。另外，臣还有本要奏。”
殿内鸦雀无声，高灿脸色已经难看起来，嘴角的笑意抿成一条直线。
顾芙听闻心里也是一惊，她从萧旭说的几句话里找到重点，那“要挟”二字耐人寻味，鞑靼人还有什么可以要挟大晋？
等她意识到萧旭想做什么的时候，萧旭已经取出奏折，她立马出列拦阻：“萧将军，您凯旋而归，一路上想必十分疲累，不如先回兵部休整……”
高灿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顾芙忙侧身对他使眼色，她挤眉弄眼，高灿眉头深锁，萧旭看了缓缓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有把折子拿出来。
散朝后，萧旭将折子交给了张公公，让他交给高灿。
勤政殿御书房内，高灿龙颜大怒，把张公公递给他的折子直接掼在地上。
“他萧旭是什么意思！”
顾芙、周翊、蒋伯昭和赵坤等人，没有一个敢吭声。
他们都没有看折子，可是心中都了然。
“萧旭呢？我们萧大将军呢？”高灿大吼。
“回陛下。”张公公小心翼翼回道：“萧帅此刻正在偏殿等候。”
高灿深吸口气，脾气想发作又忍住，三次深呼吸后，终于道：“你们都退下。”
顾芙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她无论如何设想，也没想到萧旭回朝第一件事，是上书要劝高灿，迎回被俘虏的平康帝。
这事是高灿唯一的逆鳞。
想也知道因为鞑靼人被萧旭打狠了，派使臣放话，说若萧旭再继续穷追猛打，他们就要杀了在大安城里的平康帝。
顾芙等人对视一眼，无声退出书房，然后退了两三步，高灿劝喊道：“瑾之，你留下。周学士，你把萧旭叫过来。”
顾芙闷声留了下来，可是此刻她也不敢乱说话了。
高灿起身，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脸色十分阴沉；不久后，殿外脚步声起，萧旭入内，顾芙立刻转身把御书房的门给关上。
果然，高灿当着萧旭的面，直接掀了整张龙案，“砰──”地发出一声巨响。
萧旭脸色铁青，他料到高灿会生气，但没料到他会如此生气，整个人也怒目瞪视，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互不相让。
顾芙心里干着急，一时不敢开口。
一阵静谧后，高灿冷笑：“凭你这折子，朕就可以杀你的头。”
萧旭气势却更强悍：“臣只做自己该做的事，问心无愧。”他上前一步：“若陛下因此要砍臣的脑袋，砍了便是。”
“别以为朕不敢杀你！”高灿怒吼。
“陛下息怒……”顾芙一旁弱弱地说。
“陛下身为大晋国君，哪有陛下不敢的事？”
“大哥，你少说两句……”
“萧旭，你现在是在讽刺朕？”
“三哥──”
“臣不敢。”
“大哥……”
“哼，这大晋是你保的，你不敢还有谁敢？你不就仗恃着打了胜仗，来朕面前耀武扬威下指导棋的吗？”
“三哥，你别……”
“陛下这么说，岂不折煞本将？本将愧为大晋之臣。”
“对，你只知道你是大晋之臣，却忘了你还是朕的结拜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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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顾芙快要疯了，也顾不得两人剑拔弩张，鼻子都快要碰在一起，上前把两个大男人扯开：“干什么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们一个是大晋的皇帝，一个是大晋的将军，这么吵像什么样？”
两个大男人互相瞪着对方，又同时“哼”了一声，各退一步。
顾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都坐下来，好好说不行吗？”她看向萧旭：“大哥，这一年你在外头，知道你艰辛；可三哥在朝堂也不容易，他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新朝廷的皇帝不好当，光新法的推动就是名留青史的大事，更别说这次战役，如果没有三哥顶住朝堂压力，江南这些大臣根本不可能无限度输出粮食供应给军队，你这样说他，太诛心了。”
顾芙又转过头去对高灿道：“三哥，大哥就是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不会说话，却有一颗赤胆忠心，也就是这份对大晋的忠，您才敢把收复山河这样的重担，放在他肩上，不是吗？”
两人都不说话，但明显御书房的空气不再那样剑拔弩张。
过了半晌，萧旭才叹了口气：“五殿下。”
高灿听到这个称呼，全身忍不住一震。顾芙整个头皮发麻，心想萧旭这个死脑筋，为什么一定要在高灿的虎头上拔毛。
“大哥！”
可萧旭丝毫不惧，他走过去，凭一人之力就把倒地的龙案抬起来立好：“五殿下，三弟，大哥劝你一句，如果不想当个千古罪人，被后世子孙唾弃谩骂，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高灿气到在龙椅上不住发抖，呼吸粗重，眼眶都赤红了；然萧旭还是不依不饶：“当日你是如何承诺我的？又是如何承诺公孙先生的，你都还记得？”
顾芙听了心里咯噔，她想高灿在扬州登基时，可能承诺过什么，迎回平康帝？然后……退位？
高灿瞪向萧旭：“我好不容易把江山整成这样，你认为我那好兄长，能统帅这半壁江山？”
“他能不能统帅这半壁江山，不是你要不要退位的理由。”萧旭进一步道：“兄长在上，你是暂摄其位，不迎回平康帝，你就是背信弃义！”
“来人！”高灿大吼。
“来人！”萧旭也吼：“最好赶紧把本将关入天牢，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够了！”顾芙也吼了一声，她再一次分开两人。
顾芙知道高灿喊那声来人只是下意识的，并不是真要关萧旭，可萧旭那一吼，却是血淋淋地在挖高灿的心。她知道自己再不出来阻止，两人势必无法收拾。
“大哥，你累了，很多事来日方长，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
外面进来了两名侍卫，顾芙道：“送萧将军回府，让他好好休息。”
萧旭朝顾芙拱手，又对高灿行了一个君臣之礼，转身扬长而去。
顾芙见高灿从极高兴，转眼间被萧旭气去半条命，也不禁苦笑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高灿整个肩膀都垮下来，低头道：“芙儿你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这个人，是她的至交、她的三哥，也是她的君。
高灿见她没有回答，抬头望向她，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曾承诺过我什么！”
顾芙当然记得自己曾对高灿的承诺，那是她一生中遇到的，最困难的回答。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可是三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高灿疲惫道：“我每次想到这件事，总不让自己多想；有时我会天真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了，朝堂百官看见我的用心和能力，这些事他们就不会再提……可你告诉我，现在这件事到眼前来了，提出来的还是我视为至交的大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吼了出来：“我不甘心、不、甘、心！”
“拖。”
顾芙自己知道，人是有私心的，而她本来就没有萧旭那样公正无私，别说她心偏高灿，就是对平康帝，她也没好感：“这件事，我们可以预见，最坏的状况，就是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拥护您，一派则要求还位给平康帝。如今大哥带着鞑靼求和的书信与威胁而来，所有人就算一开始知道还位天经地义，可现在大家都会思考，谁在位，对自己才是真正有利。”
高灿心稳了下来。
“这是蒙拓的阴谋。”顾芙道：“他想让咱们自乱阵脚，若能因此离间您和大哥那就更好，我们千万别中他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