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些人都已经不是以前在京城那般纨绔,顾芙一说,他们心里门清。
顾芙道:“他们同意废立,是因为在陛下面前,他们要不到半点好处。”
因为变法,高灿几乎已经将江南各大世族得罪光了;现在几乎所有世族都认为,如果高灿继续当皇帝,那江南世家只有一直被削弱的份,所以现在有第二个选择,还是名正言顺的选择,他们自然乐得让高灿滚下龙椅。
而高烁想要在江南站稳脚跟,坐稳皇位,自然要抱紧江南这些人的大腿。
眼前这些人虽然“应该”心是偏高灿的,但顾芙不能说太明,更不能把自己和高灿的想法说得太白;她道:“到时候我亲自去和谈。”
“你想怎么做?”许多人都看向顾芙,可顾芙却闭嘴不再说。
此时谢尧突然深吸一口气,顾芙看向他,眼带警告,谢尧立刻调整自己神色,低头不语。
顾芙知道谢尧聪明,他或许知道了自己的意思,但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谢尧明白了顾芙的眼神,悄悄低了头,不再发表意见。
最后顾芙道:“大家心里清楚,陛下是怎样的一个皇帝;他需要我们,我们也没有能替的了。”
顾芙一语双关,在场的人都知道,高灿已经给了他们最好的位置,就算平康帝归来,也不可能再捧他们坐更高的位置;甚至可能为了讨好江南世族,还要拔下他们一两个人,把好处给江南人。
要说唯一一个会因平康帝归来而得到好处的,大概只有高烁的亲信周翊,可高灿也不是傻的,否则周翊现在为何会在勤政殿?
蒋伯昭是第一个表态的:“陛下是与咱们一起逃出来的,这一路走来,我都记在心里,瑾之,你就放心去做,兄弟会挺你、挺陛下。”
顾芙点头,如今高灿削了萧旭兵权,他们和江南世族各站一队,接下来就看各自角力。
顾芙心里不慌,毕竟她还有一个靠山林战。
江南想稳好,在萧旭被卸下兵权的情况下,掌御林军的韩忠是明明白白高灿的人,而在前线的林战听谁的?顾芙不是自负,她家林战就听她一个人的。
顾芙心里叹了口气,她发誓,只要帮高灿稳住这一次,再帮他收复北地,那她的责任就结束了,立刻辞官和林战过他们的小日子去。
下午顾芙回到了政事堂前厅,厅内气氛有些怪异;仿佛这些给事中们都知道某些事,却又心照不宣。顾芙懒得和他们打机锋,折子该批就批,一点都不想理他们。
到了黄昏,这些给事中们不约而同停了手中的事。
“顾大人。”杨允首先开口。
“什么事?”顾芙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但态度清冷,不太想理他们。
“对于今天早朝的事,不知你怎么看?”
顾芙一哂,搁笔收起奏折:“没怎么看。”
顾芙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但杨允并不放过她:“顾大人说笑了,这件事与天子、百姓、文武大臣都是大事,顾大人代理政事堂,如何能置身事外?”
顾芙抬眼扫视众人一圈;她知道不只杨允,其实包含所有给事中,他们心里都不是很服气。从新朝建立,顾芙进政事堂,这些江南子弟就一直被顾芙压一头;别说她身为江南人却站在北人立场,就她是一名女子,老压在他们男人头上,他们也觉别扭得很。
“顾大人,自古天子之位,上启皇天,下抚万民,不可不慎;顾大人读圣贤书,切莫一意孤行。”
顾芙笑:“我怎么一意孤行了?”
众给事中都不敢说话,就看着杨允和顾芙对峙;可杨允也不说话,一脸你心知肚明。
顾芙东看看西瞧瞧,道:“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环视众人一眼:“还请各位大人们,记住你们对我说的话。”
杨允皱起眉头,其他给事中也慌张起来;他们说什么了?他们可什么都没说啊!顾芙这话威胁十足,似乎说最好弄倒她和高灿,否则,以后她会一五一十全讨回来。
杨允更懵,他本来打算长篇大论,慷慨陈词,逼顾芙表态站队,到他们这里来,可被她这么一抢白,话里似乎要他们不要得意太早,而她还有后招。
对顾芙的恐惧又再次爬了上来。
“顾大人──”
“大家就等吧。”顾芙淡淡道:“时间会给大家一个答案。”顾芙走到门口,唤了范顺和千千一声,又回头对里面的人说:“政事堂启自前朝,可以干涉国事已经超过两百年;地位凌驾六部,连天子饬令都能封还。可各位记住,涉及天家之事,还是不要私下妄言妄动,免得惹祸上身。”
她又看向杨允:“杨大人是否想过,为何政事堂能多年保持超然地位,原因就在于在这里的各位,是世族也好、是寒士也罢,都一心为国。心想为国,就不会有错。你们不服我不要紧,但想想在休养的老师,就算他心中有所定论,可他若在这里,会不会去插手天家之事?你们想想吧。”说完人就走了。
当晚顾芙没有宿在政事堂,而是回了在茂城的宅邸。谁知道晚饭过后,谢冰居然代表各大世族,来暗示顾芙──时至今日,需要站队了。
顾芙见到他心里虽然讶异,但也很高兴;江南世族也没那么有把握,否则不用这么慎重来找自己。
顾芙对他自然比对杨允等人客气,谢冰明白要她不要护着高灿,可顾芙没有正面回答,客客气气把人给送出门。
送谢冰出去后,顾芙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高灿自从来了江南,这个皇帝当得又苦又累;可到了这个地步,整个朝堂似乎除了自己和几个北方一起逃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支持他,若平康帝真迎回来了,一个处理不好,朝堂势必腥风血雨。
“范顺,备车,我要出去。”
顾芙趁着夜色,来到御林军官署。
官署内,韩忠在屋里擦着自己的长剑;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不上朝、不管事,可他却手握茂城最重要的战力──御林军。
“顾大人?”
顾芙也不客气:“韩大哥,你老实告诉我,今天可有人来找你?”
韩忠淡道:“你是指陛下那件事?”
顾芙脸色立刻沉重起来:“嗯。”
韩忠道:“今天很多人送东西来,都堆在角落,我打算明日一一送还回去。”
顾芙问:“韩大哥,以前你在京城当差,觉得平康帝这人如何?”
韩忠默然不语。
顾芙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他;过了半晌,韩忠才道:“平康帝对我很好。”
顾芙心一提,可韩忠接着说:“可陛下对我更好。”
韩忠看不见,可笑容十分真挚:“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不通人情往来,当初才会被外放到扬州军;那一放,就是好多年。得了你的书信推荐,我才能又回京任职。当时还是太子的平康帝十分和善,谦和有礼,对谁都好;可我知道他对任何人都这样彬彬有礼;可陛下不同,他对我的好,是救命的机会,是再造之恩。”
韩忠道:“顾大人,我钦佩萧将军;他保家卫国,忠义礼孝,有气节,是军人表率,可我……做不到他这样。”
顾芙到此终于松了口气;有他这句话,顾芙知道,高灿不会众叛亲离。
“谢谢韩大哥。”
“别这样说,我的命是你和陛下救的,除此之外,我相信陛下也能当一个好皇帝。”
当天深夜,顾芙给林战写了一封长信,把茂城现在的局势详细告诉他,最后还添了几句,说十分想念他,不知何时能相见。
顾芙写着写着,眼睛都红了,心里想念得紧,都写到近鸡鸣才搁笔。看着信里有些错字涂改,又带着灰色消极的情绪,想半天想撕掉重写,最后还是算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连着几天,政事堂几乎要被官员踏破门坎,每个人都想来探听顾芙口风;他们眼见萧旭被削了兵权,但萧旭却又住在顾芙酒楼,到底是顾芙保下萧旭要与高灿决裂,还是顾芙挟持了萧旭,大家都想来确认她的立场。
毕竟──现在的政事堂,是她说了算。
顾芙焦头烂额,但神奇的是,高灿自从那次,也没有再叫顾芙进勤政殿,早朝也都避开此事不谈;顾芙本想去问问高灿到底打算怎么做,却在御书房前被拦了下来。
张公公说周大学士在里头,今天不到傍晚,是不会出来了。
顾芙听了只好放弃,请张公公代为转达。
顾芙出来后,一直想高灿和周翊到底在谈论什么?不会想对萧旭下杀手吧?不会的,高灿不是这种人,不过如果萧旭还是这么坚持上书,说不定高灿一怒之下,就会把他打进大牢,这样就糟了。
顾芙让范顺送她去畅语江南,一到萧旭的院落,就在外面听到陈明月在里头道:“萧将军不过二十有六,怎么老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萧旭笑:“人未老,心却老了。”
“管他人老心老,没死就要吃饭;中午了,萧将军想吃什么?”
“简单点就好,我在这里叨扰了半个多月,实在过意不去。”
陈明月笑:“芙儿的钱多到都能养朝廷了,你还替她省这一点?”
顾芙挑眉,萧旭和表姐说话,声音里是带的笑意的。她知道陈明月和萧旭相处得好,却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如此之好。
陈明月发现了她:“芙儿来了。”
萧旭转过来,几天不见,看顾芙瘦了一大圈,还灰头土脸,不禁笑:“怎么,陛下让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