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芙点头,抬眼又看了眼众臣,知道此刻大家心里一定都很忐忑,甚至有兔死狐悲的感慨,她什么都不便说,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百官纷纷起身,上殿入朝。
早朝上,高灿也不掖着,第一件事就是公布了平康帝的死讯。
“本以为朕不日就能卸下肩上重担,想不到……”高灿双眼通红,悲伤欲绝,沉声道:“如今噩耗传来,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周翊第一个说话,态度恳切,声音哀凄:“陛下节哀,请保重龙体。”
群臣也立即齐声喊:“陛下节哀,请保重龙体。”可顾芙见大家脸上表情都十分复杂,似乎都在观察高灿。
林政忍不住,眼眶通红出来道:“陛下,未知平康帝为何会……究竟事情是怎么发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高灿抹了抹眼泪:“皇兄本来在北方时,身体遭鞑靼折磨,早落下一身病;据信使禀告,出祁山过清交县时,皇兄回到故土,一时喜不自胜,说想驾车四处看看。可他身体抱恙,不顾身边侍者劝慰,说自己已多时未见祖国江山,侍者才不得不陪他出去;可此值暮春入夏,草丛多有苏醒毒蛇,就这样,皇兄就……”他摇头:“等狼威将军赶到时,蛇毒已发,皇兄已经西去……”
群臣闻言耸动,林政又道:“陛下,派去跟着的人,如何能让平康帝自行出游?当时跟着的人是谁?中的是什么毒?又是在何处中的毒?”
林政气势万钧,这一问倒让顾芙刮目相看。
可高灿却抬起赤红的眼,眸底幽暗不明:“林大人这是在质问朕?”
“臣──”
“朕又不在现场,朕怎么知道?”高灿似乎有些恼羞,看起来又像是过度悲痛,他大手一挥:“事情的详细情况,都等谢长史和狼威将军回来再说,今天早朝就到这里。”
“陛下。”顾芙这时候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道:“臣有一事不明。”
高灿眉毛高抬,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怒火积聚,许多朝臣也都吓一跳,顾芙居然敢这时候跳出来。
顾芙当然知道此时高灿的态度,可她此刻不站出来,以后她就没有脸见萧旭。
她看向周翊:“周大学士肩负出使之责,为何签订文书后,不亲自前往大安,迎回平康帝,而是自行归来,反而让谢长史与狼威将军前去?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合规矩。”
周翊脸色一变,却立刻恢复镇定:“这是陛下决定的,陛下认为林将军乃夜狼人,由他去和鞑靼交涉,能免去意外和麻烦;谢长史亦是谈判人才,有他陪着,也万无一失。顾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
顾芙道:“说什么万无一失,这不就是失误吗?还是大大的无法挽回的失误!”顾芙质问:“周学士此行最大的责任就是迎回平康帝,你为何又要亲自回来报信,而不在前线等待平康帝?”
众人在顾芙的质问中,嗅出了某种不寻常。
此时高灿接过话:“是朕召他回来的。”
“为何召他回来?”
“朕想提前知道谈判结果和皇兄的状况,并且有事要与之相商。”
“何事相商?”
此刻的剑拔弩张,让朝上所有人都冒着冷汗!顾芙的质问几乎要怼到高灿脸上去,把高灿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顾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只是不明白,周大学士为什么要提前回来?若多一个人陪在平康帝身边,是不是憾事就不会发生?陛下,是臣冒犯了,请陛下恕罪。”
堂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屏着呼吸不敢再说话。
顾芙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已经确定,这事确实是高灿所为。召周翊回来,一是为了帮他脱身,以免事发后不得不向他问责;二是周翊一定在杀高烁的事件中,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没第一时间回来禀告,他高灿寝食难安。
高灿静了许久,才叹口气补充:“朕是想知道皇兄状况,并召周学士回来,筹备退位事宜,想知道如何做对皇兄更好而已。”
顾芙心里齿冷,她很失望,她的三哥居然做出了“弑兄”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她面无表情道:“陛下肩上责任,恐怕是卸不掉了。”
此时林政又出来:“敢问陛下,昨夜天下兵马大元帅萧将军,是犯了何罪,为何需要被押入天牢?”
高灿勃然大怒,脸色骤变,顾芙暗叫一个糟糕,这话她是想等着私下问的,可林政这个刺头,居然就这样问了出来!
林政大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萧将军于国有功无过,说关就关,这未下诏、未列罪、未审判,陛下这么做如何对天下人解释?如何对行军作战的将士解释?”
局面再度僵住。
高灿怒不可遏,突然冷笑道:“因为萧旭妄图行刺朕,朕不先将他拿下,今日你们就见不到朕了。”
石破天惊的一语,顾芙差点要晕!高灿一句话,已经将萧旭打成了行刺国君的逆贼!
“陛下息怒。”谢冰终于上前:“这其中恐有误会,还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陛下息怒。”刑部尚书也上前:“萧将军恐怕是听闻平康帝驾崩,一时悲不自胜,他对我大晋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行刺陛下,或许言语行为激动了些,还望陛下明察。”
许多人见有人出头,也纷纷出来请命,高灿气得发抖,但也只能随棍下:“行,朕缓几日再审萧旭,今日到此为止,退朝!”说完也不等臣子叩拜,直接走人。
殿内一片死寂。
高灿走了半晌,朝臣居然没人离去,所有人都还震慑于方才的混乱中;然后不约而同的,都往顾芙方向聚集。
谢冰第一个开口:“眼下之计该如何是好?顾大人有什么看法?”
顾芙看着围绕在周围的文官们,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黑色幽默;这些人曾是站在她的对立面,如今却都来问她“如何是好?”
顾芙还没说话,蒋伯昭第一个忍不住:“第一要务一定要保住萧大将军。”他激动道:“若萧将军死了,大晋危矣!”
顾芙苦笑,连蒋伯昭都知道的事,高灿会不知道?
文南弦突然道:“诸位大人,大家是否想过,这会不会是鞑靼的反间计?让我们以为是陛下……借此分化我朝堂团结?”
“若能借此杀了萧将军,那鞑靼势必南下攻来!”
“也有可能……”
其余官员沉默,顾芙叹了口气:“大家放心,依我对陛下的了解,再怎么样,他都不会杀了萧将军。”
“何以见得?顾大人如此有把握?”林政咄咄逼人。
顾芙此时也懒得和他计较:“若真依陛下所说,萧将军以下犯上,要杀当场就能诛杀,哪里需要关入天牢?”
大家想想也是,各自抒发己见,场面又是叹息又是咒骂,至于骂谁,实在不能深究。
顾芙道:“现在大家都回去吧,这件事……大家都不要再提,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是啊!问清楚又能如何?难道要把高灿抓起来问罪吗?永庆帝和平康帝都死了,具有正统继位的资格,只剩高灿了。
这个龙椅,他终于可以坐稳了。
大家还在嗟叹,顾芙就见周翊脸色铁青地从角门离开,走前还狠狠瞪了顾芙一眼。
顾芙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一次她算是真正得罪周翊了。她没料到周翊会和高灿合演这一出毒计,也没想到这两人何时这么合拍。
或许一切都如高灿所说,他想把她摘出来,让这个遗臭万年的佞臣角色,给周翊来做……
众臣离开太和殿,头上有艳阳,可顾芙却觉得头罩乌云,心里绝望。
顾芙没有直接回政事堂,她想知道此刻林战那边究竟如何?所以直接去了兵部。
到了兵部,只见蒋伯昭、赵坤和文南弦就聚在后堂,顾芙不让人通禀直接就进去,三人一见到李芙,脸上有些诧异和尴尬。
顾芙心里恼怒,坐下来:“在背后说我什么?直接说来听听。”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赵坤小心翼翼:“你昨晚没进宫?听说萧将军和陛下打起来,都拔剑了。”
顾芙咬唇摇头:“我知道他们两人打起来,也猜到萧大哥会被关起来,可我在又能如何,顶多陪萧大哥一起被关进去。”
蒋伯昭他们想想也是,从今天早朝就可以看出,高灿昨晚应该气得不轻,就算顾芙去,大概面子也抹不开,直接一起被丢入天牢。
文南弦道:“我猜……这是周翊和谢尧的安排。”
顾芙看过去,确实是,这么说来,谢尧已经是高灿的死忠党了,周翊这事做的,如果没有谢尧一旁帮助,他不可能完成得这么利落。
那林战呢?
顾芙很紧张,深怕林战也身陷其中。
蒋伯昭看顾芙脸色苍白,心里不忍,安慰她:“你别想太多,一切都等林将军回来再说。”
顾芙回到政事堂,她把大致情形告诉所有给事中,众给事中都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只有杨允眸光定定看着顾芙,让她觉得很不舒服。顾芙直视回去,杨允才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哼,不好意思,我没一起被陛下关起来,让你失望了。
这几天众弟子给公孙卓轮流守孝,过完头七就要送棺出殡,以免与国丧撞上。
顾芙守灵时,一直等着高灿来给她一个解释,可第一个晚上,高灿并没有来。第二天,陈明月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她还没说话,顾芙就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放心,萧大哥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