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用不着你？”
高灿一脸惨白，声音也带着颤音，他心里终于感到恐惧，觉得这次不只萧旭，连顾芙也对他心灰意冷。他紧紧攥着拳头，有点像闯祸又固执不肯低头的孩子，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芙儿……别这样对我……”
顾芙一脸冷漠：“天地君亲师，因为你，我已经违背了老师的意愿、又不顾大哥，为你鞍前马后打点一切；可你应该是了解我的，我做事有我的底线。”她看向高灿，一脸沉痛：“当你让周翊办那些天地不容的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能不能接受，我会怎么看你，我们还能不能是……朋友？”
高灿默然了。
顾芙站起来：“陛下，臣明日就去辞官告老，想必周翊能代替臣，成为您的股肱，完成北伐宏愿。”
高灿猛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忒大，冷笑道：“好，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还有什么好挽留的？不过你不要以为你走得了──”
“陛下不如把我和林战都一起关起来，这样一来，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会惹你不高兴。”
高灿气得发抖，直接一脚踹翻桌案，留下一句：“顾芙，你等着！”然后甩上门，人就拂袖而去。
顾芙叹了口气，坐回榻上，千千忧心地走进来：“大小姐……”
“没事。”顾芙安抚她：“你放心，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高灿嘴上老是对她撂狠话，可她心里清楚，高灿对谁都可以狠下心，唯独对她不会；她不是对自己有过度自信，而是她清楚，对高灿而言，她是唯一的纵容，也是他唯一渴望的情感。
这情感介于爱情和亲情之间，是高灿唯一珍惜的、不可言说的向往。
至于顾芙自己，她也不是这么无情；她知道此刻自己和萧旭、朝中大臣的态度，已经让高灿走进一个孤立的境地。可为君者也是需要教训的，或许高灿决定让周翊这么做的时候，也想过会有这样的局面，可是他仍然做了；既然做了，那就要为这样的结果负责。
顾芙不会再无条件护着他，甚至她觉得高灿敢做这些事，就是这几年她护出来的，让他有恃无恐，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有她顾芙站在他这一边，有她给他兜底，他才敢这样蛮干！
现在，她要他自己学会负责。
高灿走后，顾芙已睡不着了；她走到书房去写辞官的奏折。
天快亮的时候，让范顺叫几个小厮去政事堂后院待命，打包公孙卓要给她的书籍，让他们装车，都送去芙蓉山庄。
早早吃完早饭，她才往政事堂去。
晨钟响，杨允踩着点进政事堂，没想到顾芙早在正堂院前等他。
顾芙见到他，将自己手上的奏折递出去：“杨大人。”
“这是……”
“麻烦今日你在早朝时，替我递给陛下。”
杨允一脸狐疑，打开奏折一看，神色微动，又看向顾芙，满脸深究：“顾大人，老师的丧期未过，何不等丧期过了再走？”
顾芙摇头：“头六晚上我会过来，到时候一起与大家给老师发丧。”
杨允看着她：“听说林将军已经扶灵归来，今早就可以到扬州了。”见顾芙没有说话，又道：“你走了之后，政事堂怎么办？”
顾芙失笑一声：“政事堂不就交给你了吗？其余的事你也不用担心，相信陛下心里有数。”
“不过参知政事一职，一直未有定论。”
杨允在试探顾芙，顾芙也不瞒他：“老师在遗嘱里，曾建议陛下用谢冰，或暂时空着也行。”
杨允神色一凛，眯着眼；顾芙知道因为高灿要假冒公孙卓的遗嘱让自己上位，那么一定会放出风声；而杨允明显已经听到风声，此刻听她这么说，与风声居然不同，才有这样的表情。
杨允又问：“那萧将军此时在狱中，你又辞官归隐……”
“徐图这人可用。”顾芙抬头看他：“此人能治十万农民军，绝非泛泛之辈；日后若能由他和韩忠配合，也是我大晋一道铜墙铁壁。陛下心里也这么想，只是陛下还需搁置他一阵子。”
杨允点头“嗯”了一声，顾芙转身就要走，态度毫不留恋。
“顾大人保重。”
顾芙笑笑，这时杨允不假惺惺挽留，倒让她觉得心情好了不少。踏出政事堂，头上晨光微曦，顾芙突然有无事一身轻的放松感。
顾芙回自己宅子打包行李，还一边哼着歌，一直到快要中午，范顺突然大惊失色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林总管被陛下打入大牢了。”
顾芙猛然一惊，蹙眉道：“怎么回事？”
范顺说是顾莳在户部听到的消息，焦急地派人传信过来；顾芙见问不出所以然，气的想高灿居然还真敢做，正烦恼是要去找兵部还是刑部问一下，就见到外头一人匆匆疾走进来，见到顾芙劈头就问：“顾瑾之，你究竟在干什么？”
顾芙定眼一看，冲来找她的，竟然是蒋伯昭；她忍住焦急情绪问道：“我才想问你们，陛下怎么就把林战关起来了？你们就没人出来求情？那些扬州军将领呢？”
蒋伯昭冷静下来，道：“扬州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驻守在前线，另一部分在城外守着。现在消息都被封锁住，可不出今夜，一定会传出去。”蒋伯昭十分焦急：“现在兵部已经全部都知道了，萧旭已经被收押，现在林战又被押进刑部，城外大军恐怕会……恐怕会哗变！”
顾芙头昏脑胀，她没想到高灿居然会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
蒋伯昭道：“韩忠让我来问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城，先去安抚了林战的军队再说？”
顾芙问：“先等等，我先问你，陛下是用什么罪名把林战关起来的？”
“监护不力，导致平康帝驾崩。”
顾芙冷笑：“这是打算把罪名安置在林战头上了？”
蒋伯昭道：“还有朝上百官并不服气，闹着要开棺，其实到现在早朝也还没退，他们都不想让陛下走。我告诉你，连谢尧都被关进去了，我是趁乱抽身出来的，瑾之啊！你赶紧给我一个主意啊！”
顾芙抬眼：“你要什么主意？”
他眸光突然一变：“如果可以，把萧旭和林战一起弄出来；那个杨允说，让我来找你，要政事堂出一道诏书。”
“然后呢？”
然后两人四眼对视，心照不宣地都不说话。
顾芙后背沁着冷汗，这些人也太大胆了！他们居然想联合起来把高灿的朝廷给掀了！一旦私下起诏放出萧旭和林战，等着高灿的就是全体文武百官一起叛变。
他们想掀了高灿的朝廷。
“你忘了还有一个人；韩忠不是吃素的，他对陛下十分忠心。”
“但他是你救出来的，他会听你的。”
顾芙声音极细：“如果不呢？”顾芙喘了口气：“伯昭，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开城放扬州军进来，他们听萧旭和林战的，到时候一定会与御林军打起来，那么好不容易安生的百姓呢？你们究竟是想兵谏，还是废立？还有，废了简单，但要立谁，你们想过吗？”
“可以立英王高和。”
杨允突然在门外走了进来，顾芙看见他，眸光微微一动。
杨允道：“当年老师和萧将军、谢尚书就曾经想过立英王为帝；如今英王还在夷州，只需要一封加急密报，派人去将他接回来，一切便可成功。”
英王高和是高灿的堂弟，前年父死才继承了王位，封地也一直都在夷州。前英王是个闲云野鹤的王爷，如今的高和才15岁，心思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顾芙冷声道：“拿什么名目废立？没有证据如何堵天下悠悠之口？”
杨允挑眉，一副已经谋划已久：“没有证据？文武百官就是证据！更何况别说没有证据，只要想要，证据难道还怕拿不出来？如今朝中谁还服他，顾瑾之，你可要想好。”
“所以呢？”顾芙道：“因为这样你就要捏造证据昭告天下？”
蒋伯昭和杨允不说话了。
顾芙道：“没有证据，就不要指望我会出诏书问罪天子弑父。”她目光锐利看向杨允：“你们存什么心思拥立英王，我不过度去揣测。还有，今早我已经递上辞官的奏折，也不再掌政事堂印，杨大人若是计划妥当，自行其事亦可。”
顾芙把这群江南世族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杨允咬牙，这样的大事，他的心脏还没大到敢贸然下书，而且顾芙的角色更具有政事堂的代表意义，这也是他们来找她，希望她出面的原因。
此时三人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又匆匆忙忙来了一个人，是文南弦。
“陛下同意开棺验尸了。”文南弦一向冷静从容，此刻也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珠：“现在究竟怎么办？”
顾芙突然觉得很好笑：“你们一个个尚书侍郎往我这里跑干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要不是顾芙是女人，蒋伯昭都想揍她了。
杨允道：“顾大人，你的奏折我给你拿回来了。别说陛下不会准，朝堂百官也不会准。”说完将顾芙的奏折还给她：“这样吧，现在我与蒋尚书回宫，先去看验尸的结果，你尽快考虑清楚，把诏书给下了，我们先……封锁城外消息。”
正当杨允三人准备离开，文南弦突然回头：“瑾之，我用朋友身份问你一句，陛下这一出究竟是意外，还是已经计划好的？”
顾芙苦笑：“坦白告诉你们，这事我是早有打算。可本来出使的人是我，由我出面让平康帝禅让，我保证他颐享天年；可不知道中途为何交给周翊，就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所以真是他指使周经霜的？”
顾芙沮丧摇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