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深空科技总裁办公室。
江沉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显示着阮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阮糖: 我等你。
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情绪符号,就那么简单直接的陈述。但江沉盯着这三个字,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碎裂——那层他用了两年时间精心构筑的、用来隔绝真实情感的防护壳。
他关掉手机屏幕,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二十七楼的高度让他能俯瞰大半个科技园区,那些整齐的建筑、规划好的道路、秩序井然的灯光——一切都符合逻辑,一切都在掌控中。
就像他的人生。
从小就是优等生,按部就班地考上最好的大学,读最热门的专业,创业,成功,成为别人眼中的“科技新贵”。他的人生像一套精密运转的程序,每个决策都基于数据和逻辑,每个步骤都经过严谨计算。
直到遇见她。
不,不是“遇见”。是“匹配到”。
江沉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多么符合他风格的方式——通过游戏匹配系统,通过数据算法,通过冷冰冰的技术手段,“匹配”到了一个会让他心乱的女孩。
他想起第一次听到“琉璃糖”声音时的场景。那是他们成为固定队友的第三天,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开语音吗?打字好累。”
他犹豫了很久。开语音意味着风险,意味着更多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但最终,他还是打出了那个“好”字。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柔软,说话时尾音会上扬,像在唱歌。她话很多,从游戏策略讲到今天吃了什么,从工作烦恼讲到路边看到的流浪猫。他很少回应,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打一个字:“嗯。”
但他从未觉得烦。相反,那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脱下总裁的身份,卸下所有的责任和压力,就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游戏玩家,听一个女孩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活里的琐碎。
后来,他发现她在直播。他点进去,看到了摄像头后的她——和游戏里那个自信操作的角色不太一样,现实中的她更柔和,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紧张时会不自觉咬嘴唇。她直播时很投入,会为了一个游戏细节跟观众争论,会因为通关一个难副本开心得手舞足蹈。
他注册了“Shen”,开始默默支持她。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她,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再后来,她成了他的员工。面试那天,他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看着她紧张但努力表现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喜,因为能离真实的她更近;担忧,因为职场的关系会让一切变得更复杂。
两年。
七百三十一天。
他用三个身份,编织了一张温柔的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女孩护在中央。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游戏里做她的战友,在直播间做她的支持者,在现实中做她的上司,用三种不同的方式,默默守护她的快乐。
直到今晚。
直到那个该死的语音失误。
江沉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那个瞬间——林月推门的声音,他手指的滑动,那句脱口而出的“在干嘛?”,以及随后直播间里疯狂的弹幕,阮糖惊慌关闭麦克风的动作,还有她后来发来的那句:“你是谁?”
他知道,伪装到头了。
他可以选择继续撒谎。用技术手段伪造证据,编造一个“Chen”和“Shen”的虚假身份,把今晚的事解释成“朋友借用账号”或者“设备故障”。以深空科技的技术实力,这完全可以做到。
而且更安全。
阮糖可能会怀疑,但拿不出确凿证据。只要他坚持否认,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慢慢淡化,成为她记忆里一个未解之谜。他们可以继续现在的关系——游戏里的默契搭档,直播间的主播与榜一,现实中的上下级。
安全,可控,符合逻辑。
但。
江沉睁开眼睛,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那意味着要继续活在谎言里。意味着每次她提到“Chen”时,他要假装不在意。意味着每次她感谢“Shen”时,他要面无表情。意味着每次现实中她对他露出困惑或期待的眼神时,他要继续用上司的身份保持距离。
意味着,他永远不能以真实的自己,站在她面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沉拿起来,是阮糖的新消息:
阮糖: 江总也还没睡?
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可以回“在加班”,可以回“在处理工作”,可以用一个安全而官方的借口,结束这段对话。
但他打了另外三个字:
江沉: 还没睡。
发送。
然后,对话开始了。她问他是不是在处理重要的事情,他回“嗯”。她问“和游戏有关吗”,他反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在试探,也在等待。等待她捅破那层窗户纸,或者,等待自己鼓起勇气。
然后她真的捅破了:
“因为我刚才也在打游戏,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我的游戏队友,不小心开了语音,说了一句话。”
“那个声音,很像江总您。”
江沉看着这两条消息,感觉时间好像静止了。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稀薄,窗外的灯火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来了。
他等待了两年的时刻,以最突然、最不受控制的方式,来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终,他发出去:
江沉: 你在家吗?
阮糖: 在。
江沉: 地址发给我。
阮糖: ?
江沉: 我现在过去。
江沉: 有些事情,当面说比较好。
江沉: 如果你愿意听。
如果你愿意听。
这是他给她最后的选择权。如果她不愿意,可以拒绝。可以说“太晚了改天吧”,可以说“我不想知道”,可以说任何推脱的话。
那他会尊重。会退回安全距离,继续用谎言维持现状。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地址。
和三个字:
“我等你。”
江沉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手机,拿起车钥匙。
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灯光下的空间整洁、冰冷、充满秩序,像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一切都按照计划和逻辑运行。
而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完全交给情感决定。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面对一场暴风雨。
走出大厦,夜风很凉。保安惊讶地看着他:“江总?您这么晚还出去?”
“嗯。”他点头,没有多解释。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屏幕亮起,他已经输入了阮糖的地址——那个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路面空旷,路灯在视线里连成一条光带。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很多画面。
游戏里,她操作失误导致团灭,在语音里自责得快哭了,他打字:“没事,再来。”
直播间里,她被黑粉攻击,情绪低落,他默默刷了最贵的礼物,用行动支持她。
现实中,她在公司晕倒,他扔下会议冲过去,在医务室外等到她醒来。
雨中,他把伞倾向她,自己的肩膀湿透,却觉得那是值得的。
七百三十一天。
他从观察者,变成守护者,最后变成深陷其中的人。
而现在,是时候让她知道了。
知道有一个人,用两年时间,小心翼翼地从三个方向靠近她,了解她,爱上她。
即使方式错了。
即使可能不被接受。
车子转过街角,阮糖住的小区出现在视野里。江沉放慢车速,在路边停下。
他看着那栋楼,看着其中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她在等他。
江沉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时,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理了理衬衫的袖口——这个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然后,他走向那栋楼,走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走向那个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两年,如今终于要面对面坦诚相见的女孩。
走向那个可能开始,也可能结束的夜晚。
而这一次,他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