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阮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怀里抱着那个印着雪松林图案的抱枕。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万籁俱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她需要复盘。
不是像林月那样激动地尖叫“这还不答应”,也不是像秦薇那样冷静地分析“门第差距”。而是真正地、安静地,把这两年来所有和江沉相关的片段——无论是作为“Chen”,作为“Shen”,还是作为江沉——都拿出来,重新审视。
先从游戏开始吧。
阮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神域》的游戏界面,那个总是站在她身侧的剑客角色——“Chen”。
她想起第一次和“Chen”组队的情景。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夜,她刚结束直播,心情不太好——那天直播间人数很少,只有十几个观众。她登录游戏,在论坛发帖找队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
“Chen”是第一个回复的:“时间固定,可长期。”
简洁,直接。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好高冷,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加了对方好友。然后开始了七百多天的固定组队。
现在想来,那可能根本不是偶然。江沉作为《神域》的开发者之一,完全可以看到论坛里的帖子,完全可以选择回复她。
但他选择了最自然的方式——就像一个普通玩家一样。
阮糖继续回忆。
游戏里的“Chen”话很少,但总是很可靠。她操作失误时,他不会指责,只会打字:“再来。”她因为现实中的事情绪低落时,他不会追问,只是陪她一遍遍刷那些简单的副本,用行动告诉她“我在”。
有一次,她在语音里提到最近工作压力大,画不出满意的设计图。“Chen”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喜欢画画吗?”
“当然喜欢啊。”她说。
“那就画自己喜欢的。”“Chen”打字,“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后来在深空科技,当她因为项目要求而束手束脚时,总会想起这句话——画自己喜欢的,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江沉想对她说的话。
阮糖睁开眼睛,月光石手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转了转手腕,让石头的光泽流动。
然后,是“Shen”。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账号的情景。那是她直播的第三个月,人气低迷,收入勉强够付房租。那天她正在打一个很难的副本,死了好几次,在直播间里苦笑着说:“看来今天又要翻车了。”
然后,“Shen”进来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开始刷礼物——最贵的“宇宙之心”,一个接一个。直播间人数因为礼物的全平台公告而暴涨,从几十人瞬间涨到几千人。她当时吓傻了,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Shen大佬......不用破费的......”
但“Shen”没有停。那天晚上刷了二十多万,直接把她的直播间顶上了首页推荐。
从此,“Shen”成了她的固定榜一。每次直播都会出现,但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挂着。偶尔她遇到黑粉攻击时,“Shen”会默默刷礼物把恶评顶下去,或者用管理员权限清理弹幕。
有一次她在直播里提到想换一个更好的数位板,但价格太贵舍不得买。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正是她想要的那款,顶配。
她当时在直播间里感动得快哭了:“我不知道是谁送的,但真的谢谢你。我会好好用它画出更好的作品。”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江沉送的。
阮糖坐直身体,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最后,是现实中的江沉。
她想起面试那天。她紧张地坐在会议室里,对面坐着几个面试官,其中就有江沉。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冷淡,问的问题都很刁钻。
但当她说起自己的设计理念时,他听得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在思考、在理解。
后来她入职了。江沉作为老板,和她几乎没有直接接触。直到那次——
她因为赶项目进度加班到深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披了一件男士西装外套,桌上放着一份还温热的夜宵。她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同事,还在工作群里道谢,但没人承认。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江沉。
还有那次她在公司晕倒。醒来时在医务室,林月守在她床边,说:“你老板刚才来过,看你还没醒,说让你好好休息,工作不急。”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老板人还不错。
但现在回想起来,江沉那种性格的人,怎么会特意来医务室看一个普通员工?除非......
阮糖的心跳加速了。
她想起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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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的甜牛奶,总会“恰好”出现在她桌上。
她提过一次某家店的芒果班戟好吃,第二天午休时,那份甜品就会出现在茶水间的冰箱里,贴着“请大家享用”的便签。
她加班时,公司的空调总会“恰好”调整到最舒适的温度。
她电脑出问题时,IT部门总会“第一时间”解决。
所有这些她以为是“公司福利”或“巧合”的事,现在想来,可能都是江沉在默默关心她。
而最让她心动的,是雨中的那把伞。
那天雨很大,她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发愁。然后江沉出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伞大部分倾向她,说:“走吧。”
十五分钟的路程,他的右肩完全湿透,但伞始终稳稳地罩在她头顶。
当时她只觉得老板人很好,但现在想来——一个日理万机的公司总裁,为什么要特意送一个普通员工回家?为什么要在大雨中把伞倾向她,自己淋湿?
除非,她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普通员工”。
阮糖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发热。
七百三十一天。
两年时间,三个身份,无数个细碎的瞬间。
游戏里,他是她最默契的战友,陪她度过无数个夜晚,听她倾诉所有心事。
直播间里,他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用最直接的方式守护她的梦想。
现实中,他是她最笨拙的守护者,用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关心她,不让她感到丝毫压力。
如果把这些都定义为“欺骗”,那么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欺骗。
如果把这些都理解为“守护”,那么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深情、最执着的守护。
阮糖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动了位置,现在正好照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小相框上。相框里是她和“Chen”的游戏角色截图——那是他们第一次打通《神域》最高难度副本时,她兴奋之下截的图。两个角色并肩站在虚拟的星空下,背后是巨大的BOSS尸体,画面右下角显示着通关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记得那天通关后,她在语音里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Chen你太厉害了!”
“Chen”只回了两个字:“我们。”
我们。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我们”。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无论游戏里还是现实中,他都希望他们是“我们”。
阮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她翻到很久以前的一个视频——那是她和“Chen”第一次去雪松林的录屏。视频里,她的角色在林中奔跑,兴奋地说:“这里太美了!我要在这里建个小屋!”
“Chen”的角色跟在她身后,打字:“好。”
“真的?你会来陪我吗?”
“嗯。”
简短的对话,当时她只觉得是游戏里的玩笑。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个承诺。
一个迟到了两年的承诺。
阮糖放下手机,重新靠在枕头上。月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在了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她想起江沉今天下午在咖啡馆说的话:“阮糖,我喜欢你。很久了。”
想起他说“很久了”时,眼神里那种沉淀了两年的厚重情感。
想起他笨拙地解释自己的心意时,那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紧张。
想起他在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只为了给她思考和选择的空间。
七百三十一天。
两年,三个身份,无数次心动而不自知。
而现在,当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当所有真相水落石出,阮糖发现——自己早已心动。
不是因为他是“Chen”,不是因为他是“Shen”,也不是因为他是江沉。
而是因为,他是那个用七百三十一天,从三个方向,小心翼翼爱着她的、完整的人。
月光温柔,夜色深沉。
而阮糖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江沉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消息停留在她下午发的“我需要想一想”,和他回复的“我等你”。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一颗等待回应的心跳。
阮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缓缓打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