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深空科技大会议室。
《幻界》项目进度汇报会正在举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设计部、技术部、市场部的核心成员，以及几位重要的外部合作方代表。江沉坐在主位，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今天的状态比平时更专注一些。
因为阮糖要发言。
这是阮糖第一次在这么多高层和合作方面前做正式汇报。她负责的“星光沼泽”场景设计被主美选为本次会议的亮点展示部分，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她在公司内提升影响力的重要机会。
阮糖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开着精心准备的讲稿和设计图。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专业而自信——和平时那个穿着卡通T恤、在工位前埋头画图的女孩判若两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轮到她发言。
“接下来由设计部阮糖汇报‘星光沼泽’场景的设计进展。”主美介绍道。
阮糖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在江沉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平静。
然后她开始讲。
“各位好，‘星光沼泽’是《幻界》世界观中‘元素失衡区’的核心场景之一。设计理念源于‘当光有了重量’这个构想......”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配合着精心制作的PPT，将设计思路、技术难点、艺术价值阐述得条理分明。投影幕布上，那些设计图一张张闪过——光粒子如雾气般升腾的沼泽，半透明晶体结构的植物，流淌着数据流的叶脉，还有在沼泽深处若隐若现的、由光线构成的远古生物骨骼。
会议室内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阮糖注意到，江沉听得格外专注，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关注。
十五分钟的汇报很快结束。阮糖停下来，等待提问。
主美第一个开口：“设计理念很新颖，但技术实现上有没有遇到困难？”
“有的。”阮糖点头，“主要是光效的动态表现和性能优化之间的平衡。不过技术部的周工提供了新的渲染算法方案，我们正在联合测试，初步结果很理想。”
技术总监周铭接话：“对，那个算法我们测试过了，在保证视觉效果的前提下，资源占用比预期低了百分之三十五。具体数据报告已经发给大家了。”
几个技术问题讨论过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优雅的女声响起：“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声音来源——秦薇。
作为秦氏集团的代表，秦薇今天也参加了会议。她坐在合作方区域，穿着香槟色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姿态优雅。但阮糖敏锐地注意到，秦薇看她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
那是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神。
“秦小姐请说。”阮糖保持着专业微笑。
秦薇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无可挑剔：“阮小姐的设计确实很有创意。但我好奇的是，这样复杂的设计，对项目整体进度会不会造成压力？毕竟《幻界》是个大型项目，需要平衡各个部分的资源分配。”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合理，是合作方对项目管理的正常关切。但阮糖听出了弦外之音——秦薇在质疑她是否“好高骛远”，是否为了个人表现而影响整体。
她正准备回答，秦薇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没有质疑阮小姐能力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么重要的场景，交给一个......资历相对较浅的设计师全权负责，是不是风险有点大？”
这句话说得更直接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几个设计部的同事交换了眼神，主美皱起了眉头，周铭推了推眼镜，看向江沉。
江沉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阮糖知道，那是他感到不悦时的细微动作。
阮糖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感谢秦小姐的关心。首先，关于项目进度——‘星光沼泽’的设计时间线是经过严格规划的，目前比原计划还提前了两天完成。资源分配方面，我和技术部、项目管理部门都做过详细评估，所有需求都在预算和人力范围内。”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秦薇：“其次，关于我的资历......我在游戏原画设计领域工作了四年，参与过三个成功上线的项目。在深空科技这半年，我完成了七个主要场景的设计，其中五个已经通过测试，玩家反馈很好。如果秦小姐需要看具体数据，我可以提供。”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回答了问题，又委婉地提醒对方——请不要用“资历浅”这种模糊的说法来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秦薇笑了，那笑容完美得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阮小姐误会了，我当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作为合作方，我们对项目风险比较敏感。毕竟《幻界》是秦氏和深空的重要合作项目，投资不小，容错率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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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江沉，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江总，您觉得呢？这么重要的场景，是不是应该多安排几个资深设计师共同把关？”
这句话更毒辣了。表面上是向江沉寻求专业意见，实际上是把压力转给了江沉——如果他支持阮糖，可能被质疑“感情用事”；如果他赞同秦薇，就会打击阮糖的威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沉身上。
阮糖的心跳微微加速。她知道江沉会支持她，但她也知道，他必须用最专业、最客观的方式来支持。
江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开口：“秦小姐的顾虑可以理解。不过项目用人，我们一向看重能力和实际表现，而不是单纯看资历。”
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阮糖加入深空以来，提交的所有设计稿质量都在标准线以上，其中‘星光沼泽’和‘迷雾森林’两个场景的设计，甚至超出了项目组的预期。技术部对她设计的可实现性评估也是正面。”
他顿了顿，看向主美：“王总监，你是设计部负责人，你认为‘星光沼泽’的设计安排合理吗？”
主美立刻接话：“非常合理。阮糖虽然年轻，但对游戏美术有独特的理解，技术功底也很扎实。这个场景交给她，是我们内部讨论后的最佳选择。而且我们安排了资深设计师做指导和质量把关，风险是可控的。”
江沉点点头，重新看向秦薇：“所以秦小姐可以放心。深空科技的项目管理，一直都是以结果为导向的。”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阮糖的能力，又强调了公司的专业流程，还巧妙地避开了“资历”这个敏感话题。
秦薇的笑容不变，但阮糖注意到，她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就好。”秦薇说，“有江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作为朋友，我还是想提醒一句——职场晋升需要循序渐进，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更私人了。已经超出了合作方对项目的正常关切范畴。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几个高层交换了眼神，设计部的同事们表情各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秦薇话里有话。
阮糖看着秦薇，看着她那双看似温柔实则锐利的眼睛，突然想起那天凌晨，她站在自家门口说的话：“有些东西，不该属于的人，就不该碰。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代价”——公开场合的质疑，看似合理的刁难，用优雅的姿态挥出的刀锋。
但阮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这些话吓住的女孩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秦薇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谢谢秦小姐的提醒。不过我认为，职场中最重要的不是‘步子迈得快慢’，而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我会用作品证明，公司给我的信任，是值得的。”
说完，她转向全场：“如果大家没有其他问题，我的汇报就到这里。谢谢。”
她走回座位，姿态从容，步伐稳定。
会议继续进行。但接下来的时间里，阮糖能感觉到，秦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某种深意的目光。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阮糖收拾东西时，秦薇走了过来。
“阮小姐，”她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的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出于对项目的负责。”
阮糖抬起头，看着秦薇的眼睛：“当然不介意。秦小姐作为合作方，对项目提出关切是应该的。”
“那就好。”秦薇微笑，“对了，听说你和江总......走得很近？”
来了。真正的试探来了。
阮糖心跳微微加速，但表情不变：“江总是我的上司，我在他手下工作，自然会有工作接触。”
“只是工作接触？”秦薇的笑容更深了，“我听说，你们私下关系也不错。”
阮糖直视着秦薇：“秦小姐听谁说的？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言，还是不要轻信比较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几秒钟后，秦薇先移开了视线。
“也是，传言不可信。”她说，“那我先走了。期待看到‘星光沼泽’的最终效果。”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阮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秦薇的试探不会停止，那些优雅的刀锋，还会以各种形式出现。
但她不怕。
因为她有足够的能力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质疑，也有......足够信任她、支持她的那个人。
即使那个人，此刻必须保持距离，只能用最专业的方式，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