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川的公寓还保留着主人匆匆离开时的模样。
窗台上的绿萝顽强地伸展叶片,小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洗净但未收起的汤锅,床头柜上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近卫局案例汇编。
江流海站在客厅中央,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件物品。
廉价的二手家具、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记得买牛奶”)、墙角立着的那面“折光”盾牌。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儿子的前半生格格不入。
在维多利亚,江流川的房间是顶尖设计师的作品,每一件摆设都有其美学意义与实用功能,却唯独没有“生活”的气息。
而现在这个狭小、杂乱、充满个人痕迹的空间,却让江流海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
秦岚喜欢绿植。
他们在哥伦比亚的家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温室,种满了她从各地收集来的奇特植物。她说,看着生命生长,能让人记得这世界不只是数字和交易。
后来温室荒废了。就像他们的婚姻。
江流海的指尖停在叶片上,久久未动。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他接受了陈父的托付,让陈晖洁住进家里,那个总是眼神倔强的小姑娘,会不会成为连接他和儿子之间的桥梁?
如果他没有那么固执于所谓的“精英路径”,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有些东西比完美的继承计划更重要……
“砰!”
不是声音。
是光。
毫无预兆地,窗外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光芒。
那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闪电,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光源。
它温和,却无处不在,瞬间填满了龙门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每一扇窗户,每一道缝隙。
江流海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那光似乎能穿透眼皮,直接映照在视网膜上,映照在……记忆里。
他看到年轻的自己,第一次见到秦岚。
不是在正式的商业场合,而是在龙门中城区那个广场。
她抱着一叠图纸匆匆走过,撞到了他,图纸散落一地。
他蹲下身帮她捡,抬头时看到她正不好意思地笑,头顶那对柔软的龙猫耳朵因为尴尬而微微抖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图纸。”他把整理好的文件递过去。
“啊,谢谢!”她接过,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游客?第一次来龙门?”
他点点头。
那时海渊国际刚在哥伦比亚站稳脚跟,他受父亲所托来龙门考察一些旧关系。
他本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但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刻离开。
“那你要尝尝这个!”她从纸袋里摸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东街老陈的叉烧包,龙门一绝!就当是赔罪啦!”
包子很烫,香气扑鼻。
他愣愣地拿着,看着她挥挥手跑远的背影。
那天阳光很好。
光在流淌。
画面转换。
他看到自己抱着刚满月的江流川。
那么小的一团,窝在他臂弯里,头顶已经长出柔软的绒毛,一对小小的龙猫耳朵贴在脑袋两侧。
秦岚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像你。”她说,“眼睛的颜色像你。”
他低头看着儿子。
小家伙正睁着那双还看不清焦距的灰色眼睛,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指。
“名字想好了吗?”秦岚问。
“流川。”他说,“江流川。”
“有什么寓意?”
他沉默了片刻。“希望他……能流向属于自己的山川。”
那时他是真心的。
至少那一刻是真心的。
光在旋转。
他看到家里多了一个人。
十二岁的陈晖洁穿着不太合身的裙子,背挺得笔直,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警惕和不安。
“晖洁,这是流川,她比你小,你要好好照顾他哦。”秦岚温柔地拉着她的手。
江流川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竖起的耳朵。
“你好。”陈晖洁的声音很轻,但很有礼貌。
江流川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小声说:“你的眼睛……像红宝石。”
陈晖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画面快进。
他看到陈晖洁在花园里教江流川练剑。
江流川总是不认真,没几下就喊累,陈晖洁就会皱眉,但不会训斥,只是说:“那休息五分钟。”
他看到餐桌上,秦岚给两个孩子夹菜,陈晖洁会礼貌地说谢谢,江流川则会挑剔地挑出胡萝卜。
陈晖洁会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换走那些胡萝卜。
他看到夜晚,两个孩子并排坐在书房的地毯上,一个看骑士小说,一个看历史书。
偶尔会低声交谈,然后一起笑起来。
他看到陈晖洁考上近卫学院那天,江流川虽然嘴上说着“有什么了不起”,却偷偷用零花钱买了礼物,塞进她的行李箱。
他看到如果陈晖洁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如果她像姐姐一样陪伴江流川长大,如果那些温暖的日常能持续下去……
光开始颤抖。
现实如同潮水般涌回。
他看到自己和秦岚的争吵。
不是一次,是无数次。
关于公司的决策,关于儿子的教育,关于那些他认为必要而她认为冷酷的选择。
“三十万人,江流海!那是三十万条命!”
“数据不会说谎,撤离成本高于——”
“数据数据数据!你眼里只有数据!”
他看到秦岚离开的那个夜晚。
她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不能再待在你用数字建造的堡垒里了,流川……我希望他至少有一半,不像你。”
他看到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疏离。
那个会抓着他手指的小婴儿,变成了会用礼貌而冰冷的语气说“是的,父亲”的少年。
他看到自己给江流川安排的课程表,从清晨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个小时都有精确的规划。
礼仪、商业、格斗、源石技艺理论……唯独没有“玩耍”,没有“朋友”,没有“无意义的快乐”。
他看到江流川站在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的毕业典礼上,穿着笔挺的制服,成绩全优,眼神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他来到龙门,穿着廉价的制服,住着狭小的公寓,却会在吃到一碗好吃的牛腩面时眼睛发亮,会在帮助一个路边摊贩后嘴角泛起真实的笑容。
他看到了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低效的温暖”。
江流海睁开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没有去擦。
窗外的光正在缓缓消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却留了下来。
不是生理上的痛,是看见所有“如果”与“可能”后,再回头面对冰冷现实时的那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痛。
他真的……错了吗?
与此同时,龙门近卫局地下临时拘留室。
川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颈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但每一次呼吸还是会带来灼痛。
他闭着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后光来了。
他看到了川海——他的儿子。
不是照片上那个定格的少年,而是活生生的会动会笑的川海。
他看到自己带着十岁的川海去钓鱼,结果一整天什么都没钓到,最后只好去市场买了两条充数。
川海看破不说破,只是偷笑。
他看到川海第一次穿上他近卫局的制服,虽然瘦小但背挺得笔直。
他说:“爸,我会成为比你更厉害的警员。”
他看到川海在训练场上摔倒,膝盖擦破一大片,却咬着牙不哭。
晚上他偷偷给儿子上药,川海小声说:“其实挺疼的。”
他看到如果川海还活着,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警员了。
他会和江流川成为搭档吗?
两个性格迥异的年轻人一个大大咧咧,一个安静敏感,也许会成为互补的好搭档。
他们会一起巡逻,一起处理案件,下班后也许会在某个小摊前一起吃面。
川海会拍着江流川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江流川则会提醒他“报告又写错了字”。
他们可能会吵架,但很快会和好。
会在对方遇到麻烦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会成为……朋友。
光渐渐消散。
川勇睁开眼睛,满脸都是泪水。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个“如果”的世界太美好,美好到让他无法承受失去它的现实。
龙门最高处的顶端平台。
拉普兰德和致远并肩站着,银白色与黑色的身影在逐渐消退的奇异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拉普兰德抬头看着天空。
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夜色重新降临,仿佛刚才那覆盖全城的奇迹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效果还不错。”她歪了歪头,白色长发在夜风中拂动,“比直接炸掉有趣多了。”
致远沉默着,目光扫过下方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街道。
人们陆续从房屋里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恍惚、感动、或悲伤的表情。
有些人抱在一起哭泣,有些人则望着远方发呆。
每个人都在那光里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失去的,也许是渴望的,也许是曾经拥有却不珍惜的。
致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让人看到最甜的糖果,再提醒你永远吃不到,这盒子真是有够残忍的。”
拉普兰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危险与慵懒的意味。
“但我们看到了,不是吗?”她转过头,蓝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我们的‘如果’。”
致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拉普兰德能更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他们都看到了。
在刚才的光里,他们看到了彼此相遇的那个雨天,看到了在叙拉古阴影下互相追逐又互相拯救的那些疯狂。
看到了如果选择另一条路可能会有的不同结局。
也许更平静,但绝不会比现在更……真实。
“现在呢?”拉普兰德问,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致远的衣角,“戏看完了,该走了吧?”
致远点头。
“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浸在回忆余韵中的城市,然后转身。
拉普兰德跟在他身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的表情罕见地柔和。
“不过……偶尔看看别人的故事,也挺好。”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至少提醒我们,我们的选择没错。”
致远握住她的手。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的身影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龙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呼吸,带着所有人的泪水、笑容、悔恨与希望,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