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地点设在H市商务区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会议室。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侧,来自十六个国家与地区的荣耀联盟主席依次就座。桌前摆放着印有各自国旗的立牌,手边是备好的茶水、同传耳机以及厚厚一摞赛事草案文件,但气氛却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窗外是钱塘江的粼粼波光,窗内却是火药味十足的唇枪舌剑。
作为东道主代表,中国荣耀联盟主席冯宪君端坐主位,余光却不时瞥向身旁的江语纯。
他心里暗叹,这次带她来,真是带对了。
这位年轻的嘉世老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乌黑的长发低挽,红枫耳钉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不开口时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位随行的记录人员,可一旦开口发言,气场骤然全开,言辞清晰锐利,逻辑滴水不漏,连对面那位素来强硬的韩国联盟主席都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隔壁几个会议室里,其他电竞项目的赛制讨论早已结束。
那些游戏本身拥有成熟的国际赛事体系,各赛区负责人彼此熟络,三言两语就能敲定规则,此刻怕是已经勾肩搭背地去享受夜宵了。
但荣耀的情况截然不同。
虽然是全球活跃玩家以千万计的国民级网游,荣耀却是第一次真正走向国际舞台。
而且荣耀复杂的赛制本就充满变数,即便初步确定了比赛框架,具体的比赛规则仍有大量细节需要补充完善。
而这也就是麻烦所在,荣耀各个赛区的比赛规则差异很大,大家都想把赛制往对自己更有利或更为熟悉的方向争取,因此每一处细则的讨论,都伴随着格外激烈的博弈与争执。
“还要增加ban职业的机制?我想您可能是来错地方了。需要讨论MOBA游戏规则的话,去隔壁会议室或许比较合适。除非您有本事让亚组委把国家队名额上限提高到24人,保证每个职业各有一名选手入选,那我们倒可以考虑。”
说实话,江语纯随口提出的这个“24人国家队”的提议,韩国代表内心恐怕巴不得举双手赞成。毕竟在他们那边,亚运奖牌得主享有免服兵役的特殊待遇,当然是能多带一个是一个。
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亚组委不可能通过这种提案。24人的队伍?比足球队还多一倍!光是金牌就要多熔多少金子!
“将个人赛增加到五场?那是你们赛区的规则,跟大家没有关系吧?目前的赛程时长已经相当紧张,没有必要再继续拉长比赛时间了。”
越南荣耀联盟主席脸色不太好看地坐了回去。他们国内的职业联赛因为战队数量有限,为了拉长比赛时长、吸引更多观众,才搞出这种特殊规则。但在国际赛场上,这套显然行不通。
作为东道主,中国荣耀联盟本就占据天然话语权。即便江语纯只是作为冯宪君指定的发言人起身简单表态,她每句话的分量都让在座各位不得不慎重考虑。
众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位看似文静漂亮的姑娘,脾气和口才可真不容小觑。她逻辑清晰、言辞锋利,往往三两句便能抓住要害,说得人哑口无言。
不过,中国既然是东道主,自然也要展现东道主的气度。
东南亚国家规模较小、战队数量有限,多年来一直以“东南亚赛区”的形式联合举办职业联赛,这次亚运会涉及的国家也比较多。而对于他们提出的将个人赛第三场改为“2V2”的建议,就在讨论后得到了采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于特殊考虑的补充规则。
韩国代表团提出的这条规则看似莫名其妙——“登场选手不必绑定角色和账号卡”。其他赛区代表起初都一头雾水,难道还有人会在比赛途中临时更换职业和角色?
但江语纯立刻看穿了其中的门道,她想起微草战队的“治疗之神”方士谦,就是能同时精通牧师和守护天使两个治疗职业。韩国大概也是有类似的战术,让选手可以随时切换不同职业的账号卡。
再例如“比赛期间禁止公屏打字”,主要是为了防止出现政治敏感言论,避免个别选手在比赛中发表不当内容引发风波。
虽然这对以“文字泡”着称的黄少天是个巨大削弱,但转念一想,与其让他在国际赛场上用磕磕绊绊的蹩脚英文丢人现眼,还不如提前把这条路堵死算了。
而另一条更为关键的规则,则是“允许开启队内语音交流”。
除中国赛区外,其他地区的职业联赛本就允许语音沟通。这对于团队赛而言,能显着降低指挥的操作负担,不必再分心打字。
这对于手残的喻文州来说,自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那本来捉襟见肘的APM,在团队赛里终于能全部用到操作上了。
而这也给中国荣耀联盟这边提了个醒,今年的赛制和规则暴露出不少漏洞,确实该好好向其他赛区取取经来改进了。就比如这条,就应该加到下个赛季的比赛规则里去。
原定十点半结束的会议,在一轮又一轮的激烈交锋后,一直争论到接近下午一点才勉强达成初步共识。
代表们匆匆离场,赶回去向自家选手传达最新规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作鸟兽散。
走廊上脚步纷乱,电梯叮咚作响,整层楼瞬间空了一半。
江语纯站在窗边,指尖飞快地将整理后的规则摘要发给叶修。
不到三秒,对方回了个表情包——
一只圆滚滚的柴犬,头顶“收到”两个大字,眼睛水汪汪,尾巴疯狂摇晃。
江语纯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
堂堂荣耀教科书,总是用这么萌的表情包……真的合适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把手机收进包里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冯宪君温和的声音:“小江,一起吃个饭再走吧。忙了一上午,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江语纯脚步一顿。
说实话,她对酒店这种千篇一律的自助餐毫无兴趣,光是想想就没了胃口。
可回头一看,只见冯主席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中却浮着一层淡淡的欣慰与松弛。她心头微软,轻轻点了点头:“好。”
此时餐厅早已过了供餐高峰,自助台上只剩些残羹冷炙。厨房勉强加热了几道主菜端上来,味道却大打折扣。
江语纯只草草夹了点意面和清炒时蔬,坐下来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嘉世食堂那刚出锅的干烧鲫鱼、热腾腾的粉蒸排骨……那可是她昨天定的菜单,结果今天一口都吃不上。
——真是越想越饿,越饿就越是想念。
“你以前经常参与这种谈判场合吗?”冯宪君慢条斯理地切着那块略显干柴的鸡胸肉,随口问道。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一种感叹。
中国人向来讲究“以和为贵”,谈判桌上多是含蓄退让,今天如果不是她在场据理力争,许多规则的制定恐怕很难达到眼下这般对中国队有利的局面。
江语纯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搅了搅面前的罗宋汤:“还好啦……就是以前在学校辩论队待了好几年,吵架吵习惯了。”
冯宪君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难怪!原来是从华山论剑里练出来的本事!那你可是国家队的头号辩手了。”
笑声渐歇,冯宪君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神色认真起来。
他特意留下江语纯吃饭,自然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想亲耳听听集训一线的最新进展。
“最近的集训情况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道。
亚运赛程密集、对抗强度远超联赛,如果选手体能跟不上,任凭技术再精湛、操作再华丽也是徒劳。
在亲眼看过嘉世队员在总决赛中全程保持的高强度竞技状态后,叶修一提出系统化体能训练的建议,他便立刻拍板同意了。
“已经度过最艰难的适应期了。”江语纯微微颔首,“状态都在逐步调整到位。而且各战队支援的技术人员也基本到齐,海外赛区的资料整理和对手分析正在同步推进。”
在详细了解完集训近况后,冯宪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与谢意:“这段时间,真是多亏你们了,帮了大忙。”
从提供训练场地到完善后勤保障,从协调医疗团队到组织技术支援,嘉世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半边天。
江语纯却轻轻摇头:“大家都是中国荣耀的一份子,分内之事罢了,冯主席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呢?”
“况且……”她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真要谢的话,等拿了金牌再谢也不迟。”
“中国荣耀啊……”冯宪君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由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玻璃,看见无数正在不同地方为此拼搏的身影。
这段时间里,没有战队之别,没有利益之争。
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一面共同的旗帜,一份共同的信念。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这种万众一心、并肩前行的感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