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入城西一片被高墙和茂密林木环绕的住宅区,喧嚣被瞬间过滤大半。青明的这处顶层复式公寓,门禁森严。电梯无声上行,梯门滑开,踏入玄关,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柠檬清新剂和久未住人的空旷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大面积留白,高级灰与橡木原色构成主调,昂贵的意大利家具线条流畅,墙上的抽象画色彩克制。一切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却也冰冷得缺少人气,像某个顶级设计师精心打造的展示空间,而非一个家。
青六六欢呼一声,甩掉鞋子,赤脚扑进客厅中央那组巨大的、米白色羊绒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家里舒服!沙漠的沙子怎么都洗不干净的感觉……”
解雨臣失笑摇头,从玄关鞋柜里精准地找出她的毛绒拖鞋,走到沙发边,单膝点地,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抬脚,地上凉。”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张麒麟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换鞋。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客厅、开放式厨房、餐厅,最后定格在客厅一面空无一物的纯白墙壁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缺东西。”他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青明正将风衣挂进玄关壁橱。
“那里,”他抬手指向那面白墙,语气是陈述客观事实般的平淡,“缺一个刀架。需要乌木材质的,带暗扣卡榫,底部防滑处理。”他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精确测量,“长一百二十公分,高四十,厚十五。” 然后,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补充道,“放黑金古刀。”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石安然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闻言直接呛住,捂着嘴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向张麒麟。黑瞎子则毫不客气地“噗嗤”笑出声,肩膀抖动,墨镜都滑下来半截:“哎哟我的哑巴张!您这‘携刀入住’的仪式感也太足了点!要不要再在门口挂块‘张氏武馆,闲人免进’的牌子?或者我帮你在小区公告栏贴个告示:‘内有凶器,生人勿近’?”
张麒麟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目光里清晰地写着“无聊”二字,随即重新看向青明,那眼神纯粹而认真,仿佛在等待一个关于家居布局的重要决策。
青明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知——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家”,理所应当要有他安放武器的地方,这是他存在的标识,也是他守护的象征。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直击要害。
一丝无奈,混杂着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柔软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移开视线,耳根在客厅冷白的灯光下泛起极淡的粉色。
“……随你。”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自己看着弄。”
张麒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一件大事已然落定,目光又在那面墙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心中开始勾画刀架的具体样式和摆放角度。
解雨臣已经烧好了水,泡了一壶清淡的菊花枸杞茶端过来。夕阳最后的余晖早已褪尽,城市换上了霓虹编织的璀璨晚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起伏的楼宇灯海,宛如倒悬的星河,无声地喧嚣着。室内温暖的灯光亮起,驱散了部分冷清。
青六六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电脑里的科普动画,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石安然和黑瞎子占据了一张单人沙发和旁边的扶手,开始低声讨论九门倒台后,九青商会可能面临的市场真空和势力重组问题。黑瞎子时不时插科打诨,提出一些听起来荒谬却又似乎有点歪理的建议,被石安然不耐烦地打断,两人压低声音的争执,反而给空旷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张麒麟没有加入任何一方。他走到落地窗前,沉默地伫立,背对着室内温暖的灯火,面朝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闪烁的人间星河。挺拔的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清晰的剪影,孤直,沉默,与身后那幅渐渐暖起来的家居画面,形成一种微妙而和谐的对比——他像是终于靠岸的孤舟,锚已抛下,却尚未完全熟悉港湾的风浪与灯火。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正在喝茶的青明,然后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他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瓶进口矿泉水、几盒保质期漫长的有机酸奶,除此之外,空荡得能听见回音。他又拉开嵌入式的储物柜,里面分类摆放着未拆封的有机杂粮、意大利面、各类罐头和调味品,包装精致,唯独不见丝毫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蔬菜瓜果或肉类。
“没有。”他合上柜门,转向跟过来的青明,眉心微蹙,像发现了某个亟待解决的重大安全隐患。
“什么没有?”青明倚在厨房的中岛台边。
“食材。”他言简意赅,“新鲜的。蔬菜,肉,蛋,水果。”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窗外流转的霓虹光偶尔掠过他的眼眸,那里面带着一种近乎严肃的评估,“六六在发育期,需要全面营养。你,”他的声音低了半度,视线扫过她仍有些倦意的眉眼,“气血需要补益。沙漠消耗太大。”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规划一家人的饮食采买、关注家人健康,是他失而复得后最紧要、最理所应当的责任。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憧憬,只有最朴实无华的“冰箱空了,该去买了”。青明望着他映着厨房暖黄灯光的侧脸,那上面每一道冷硬的线条,似乎都因为这最寻常的“家事”而软化了些许。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冲垮了最后一丝疏离的堤防。
“……好。”她听见自己的回答,声音比想象中更轻,也更柔和,“明天……一起去?”
张麒麟似乎没想到她会提出“一起”,愣了一下,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乎是幻觉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嗯。”他点头,应允了一个关于明日清晨,在喧嚣菜市场里的平凡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