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风裹挟着冰晶,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
青溟几乎在云辇出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不是对那四只过于招摇的青鸾,而是对辇中之人散发出的某种“不协调感”。那感觉就像一幅完美画卷上,有一处色彩过于鲜亮,鲜亮得不真实。
“九幽,”她在识海中急问,“白真身上有什么?”
九幽青溟灯青光流转,器灵的声音带着惊疑:“主人,他神魂里被种了迷障——不是普通障眼法,是长期潜移默化浸染形成的。施术者手段很高明,日复一日的修改他的认知,不动神色的将他困在施术者的幻象,这个方法虽然耗时,可
却不易被人察觉,若不是咱们地方专管灵魂,我也不能一眼看出。”
“能确定是谁的手笔吗?”
“从气息残留看,是两个人协作施术。一人‘诱导编织幻象’,一人‘加固幻象并掩盖’,配合得天衣无缝。”九幽顿了顿,“应该就是白止和凝裳。他们把白真养成了一只见不到笼子的金丝雀,只能生活在他们编织的幻象中。”
青溟心下一沉。
这就解释通了——为什么白真能心安理得当三万六千年甩手掌柜,为什么对眼皮底下的噬灵血阵视而不见。认知被修改像一层温柔的纱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也蒙住了他的心。
“要现在告诉瑶光吗?”九幽问。
“再等等。”青溟看向正从云辇中走出的白真,“看看白止夫妻让他来做什么。”
白真今日的打扮精心却不过分。月白长袍配青灰鹤氅,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那是折颜早年赠他的护身法器。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那笑容干净透彻,像从未被世事污染过的山泉。
“瑶光上神。”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动作自然如行云流水,“听闻上神重掌北荒,真特意前来恭贺。多年未见,上神风采依旧。”
瑶光没动,破晓枪握在手中,枪尖斜指雪地:“白真上神消息倒是灵通。”
白真笑容不变,甚至带着些许赧然:“上神说笑了。真这些年虽疏于政务,但北荒毕竟是您封地,您归来这般大事,岂敢不知?”他侧身示意身后侍女捧上的礼盒,“备了些薄礼,都是北荒特产——雪魄晶、寒玉髓,还有三十六族这些年进献的一些小玩意儿,权当物归原主。”
话说得滴水不漏,礼也备得恰到好处。
瑶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雪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白真上神这‘疏于政务’,疏得到底有多彻底?可曾去过若水河畔?”
“若水河?”白真认真回想,神色坦然,“去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五百年前,魔族斥候越界滋扰,真前去处置。说来惭愧,那时还多亏父亲指点,才将那些魔族赶回对岸。”
“哦?”瑶光挑眉,“白止上神还指点你这个?”
“父亲也是担心我。”白真语气里带着自然的亲昵,“他说北荒与魔族接壤,地气混杂,有些异状实属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况且有折颜在隔壁西荒镇着,魔族掀不起风浪。”
他说这话时,眼里满是对父亲的信赖——那种毫无保留的、孩子对长辈的信赖。
瑶光与青溟对视一眼。
“所以,”瑶光缓缓道,“这三万六千年,北荒事务其实多是白止上神在打理?”
“父亲母亲怜我真体弱,不忍我劳累。”白真点头,神色间甚至有些愧疚,“几个兄妹中,唯我自幼让他们操心最多。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体弱?”瑶光笑了,“白真上神,你七万八千岁了。”
白真愣了愣,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可父亲说……我神魂有缺,需静养……”
话到一半,他忽然按住太阳穴。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翻搅,像沉睡的记忆被惊醒。他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母亲温柔地喂他喝汤,汤里有什么东西泛着淡金色的光;父亲拍着他的肩说“真儿只需快活度日便好”;折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上神,”白真脸色微微发白,声音有些虚浮,“晚辈今日前来,除了恭贺,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瑶光不动声色:“说。”
“北荒事务繁杂,这些年来虽有父亲母亲帮衬,却难免疏漏。”白真说得诚恳,甚至带着恳求,“可否请上神宽限些时日?容白家将一些未尽之事处理妥当,再完整交还北荒。父亲说……有些地脉需要梳理,有些部族需要安抚,仓促交接恐生乱子。”
他说“父亲说”时,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瑶光看了青溟一眼。
青溟微微摇头,传音入密:“白真神魂被下了极高名的迷障幻象,认知被修改困在幻象中,——被修改的认知和幻象应该与父母有关。”
瑶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她缓步走向白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给猎物最后的机会:“白真上神,你口中的‘未尽之事’——可包括若水河底那座噬灵血阵?”
白真猛地抬头。
“噬灵……血阵?”他满脸困惑,那困惑真实得不掺半分虚假,“若水河底有阵法?不可能,我上次去时……”
“你上次去时,只看到地脉不稳,对不对?”瑶光停在离他五步处,目光如冰刃,“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到真相。有人在你眼里蒙了纱,让你觉得父母永远是对的,北荒的异状只是‘不必大惊小怪’,让你安安稳稳当了这么多年……幌子。”
“幌子”二字像一记闷雷。
白真踉跄后退,背抵住云辇车辕:“不……不是的……父亲母亲只是疼我,他们怎么可能……”
“疼你?”瑶光忽然抬手,破晓枪化作一道炽白流光,撕裂长空,直射若水河方向——
“那我就让你看看,他们是怎么‘疼’你的!”
枪身扎进漆黑裂痕的刹那,整片雪原为之震颤。
血雾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又在破晓枪的神光下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七星锁魂柱的轮廓在雾气中显现,柱身上密密麻麻的咒文流淌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而柱心那团本已微弱的金色火焰,在这一击的刺激下,竟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火焰中心,凤凰虚影缓缓抬头。
隔着千丈风雪,隔着三万六千年的折磨,那双眼睛——曾经灼灼如朝阳,如今只剩灰烬余温的眼睛——看向了雪原上的人们。
然后,目光定格在白真脸上。
没有了自己曾经感到错觉的仇恨和怨毒。
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
白真如遭雷击。
他看见火焰中那双眼睛在说话,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唇形:
“笨蛋,醒来。”
“醒来——!!!”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