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又到一年腊月廿六,年关将近,县学里弥漫着一种松懈的躁动气息,大多数学子已心不在焉,只等着封印放假。然而乙字贰号学舍内,林焱和方运依旧雷打不动地执行着那份精密到刻的备考计划,书案上摊开的《春秋》注疏与应天书院策论范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戌时正刻,是固定的每日总结与查漏补缺时间。林焱刚与方运讨论完一道关于边镇茶马互市的策论题,学舍门外便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这是来福与林焱约定的暗号。
林焱眸光一闪,对方运道:“方兄,我出去片刻。”方运点头,并不多问,继续埋头整理自己的经义笔记。
林焱披上外衣,悄然出了学舍。夜色浓重,寒风如刀,他跟着早已等候在外的来福,七拐八绕,避开人多眼杂处,来到了西街后巷那间挂着不起眼“巧工坊”木牌的铺面。铺面早已打烊,黑灯瞎火,来福掏出钥匙,打开侧边一扇小门,引着林焱走了进去。
穿过前面空无一人的店铺,后面是一间被改造成秘密账房的小屋。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桌上一本厚厚的、封皮崭新的账册,以及旁边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钱箱。
来福反手小心地闩好门,脸上压抑着兴奋,搓着手,压低声音道:“少爷,盘完账了!您过目!”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打开账册,又“咔哒”一声掀开钱箱的搭扣。
顿时,一片银灿灿的光华映着灯火,晃了一下林焱的眼睛。钱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好几锭银元宝,下面垫着厚厚一层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和碎银,角落还有一串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少爷,”来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颤抖,他指着账册最后汇总的那一页,“从咱们开业到昨儿个,拢共……拢共净利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二百八十两!
林焱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数字,远超他最初的预期。要知道,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正经俸禄也不过四五十两。这“巧工坊”自开业以来,凭借一些精巧文具、Q版摆件以及后续开发的扑克牌(叶子戏)的风靡、香皂的稳定出货,竟在短短数月内,积累了如此一笔不小的财富。这还不算前期投入的成本和预留的周转资金。
来福在一旁,激动得脸膛发红,语速飞快地汇报着:“少爷,您是没看见,尤其是年关这几天,那‘叶子戏’卖得最好,几乎脱销!各家各户都买回去图个新鲜热闹。香皂也是,尤其是那花香款的,各家小姐太太都喜欢得紧……还有您后来画的那‘十二生肖’ Q版小木雕,也是抢手货……”他如数家珍,显然对生意了如指掌。
林焱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晃眼的银子,而是先拿起了那本账册。账册是用他教的简易表格法记录的,收入、支出、成本、利润,分门别类,清晰明了。字迹虽不算漂亮,却工整认真,每一笔后面都附有简单的备注,如“腊月十五,售生肖木雕一套,入账X钱”、“腊月二十,购入楮皮纸一批,支银X两”等。
他快速翻阅着,目光扫过一列列数字,心中已然有数。来福这小子,虽然读书不行,但在经商和管理上,确实有几分天赋和十足的忠心。
“做得不错。”林焱放下账册,赞许地看了来福一眼。这一眼,让来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只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奔波都值了。
“都是少爷指点得好!”来福憨笑着挠头。
林焱走到桌边,看着那箱银子,沉吟片刻。这笔钱,对于目前的他而言,堪称巨款。如何运用,至关重要。他并非守财奴,深知钱能生钱的道理,也更明白在何处花钱能带来最大效益。
他伸出手,拿起一锭冰凉的元宝,在手中掂了掂,目光沉静如水。
“来福,”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笔钱,不能躺着睡觉。”
来福立刻收敛笑容,挺直腰板,认真倾听。
“首先,”林焱将元宝放回箱中,手指在账册的利润总额上点了点,“拿出六成,投入扩大再生产。”
“扩大……再生产?”来福眨了眨眼,对这个新词有些茫然。
“就是继续把生意做大。”林焱解释道,“华亭市场渐趋饱和,我们需要寻找新的铺面,最好是能在邻近的繁华县镇,比如松江府城,开一家分号。同时,继续招募可靠的手艺人,开发新品。我观年节时,各家互赠礼盒,我们可以尝试制作一些更精美、更适合送礼的‘巧工坊’礼盒套装。”
来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商机:“少爷英明!松江府城有钱人家更多!礼盒套装……这个主意妙啊!”
“其次,”林焱继续道,“拿出两成,作为储备金。单独存放,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生意场上,难免有起落,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这笔钱,是我们的底气。”这是他前世经商理念的体现,现金流和风险储备至关重要。
来福用力点头:“奴才明白!这就去办个新钱箱,专门存放!”
“最后剩下的两成,”林焱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一部分,用于改善偏院的生活。给姨娘添置些好的衣料、补品,院子里该修缮的地方修缮一下,让下人们的年赏也丰厚些。”他深知,要让周姨娘在府中过得舒心,光靠父亲的些许看重还不够,实实在在的物质改善更能提升底气和地位。
“另一部分,”他压低了声音,“作为必要的人际打点。县学里几位对我们多有照拂的夫子,年节下该有的心意不能少,不必贵重,但要精巧得体,显示我们的尊重。还有……府里一些关键位置的管事、妈妈,该打点的也要适当打点,钱财开道,许多事情会顺畅很多。”
这一番安排,条理清晰,目光长远,既考虑了商业扩张,又顾及了风险管控,更兼顾了后院生存和人情世故。来福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自家少爷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这哪里像个少年?便是积年的老掌柜,也未必有这般周全的谋划和魄力!
“少爷……您……您真是太厉害了!”来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林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如何选址,如何开发新品,如何打点,你多费心。遇事不决,可来问我。记住,行事需低调,账目要清晰。”
“少爷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来福拍着胸脯保证,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离开巧工坊时,夜色更深了。怀揣着那张关乎未来资金安排的纸条,林焱步履沉稳地走在回县学的路上。寒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清明与锐气。
知识是通往权力顶端的阶梯,而财富,则是确保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的基石。如今,这块基石,正在他手中,被一点点夯实。应天书院,他志在必得,而这条隐于幕下的商业脉络,也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一股不可或缺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