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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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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母亲忙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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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运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一股混合着皂角味和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

黄昏最后的余晖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屋子正中,他的母亲正弯着腰,整个人几乎埋在一只巨大的木盆里。盆里是堆得冒尖的、颜色各异的衣物,脏水已经泛着浑浊的灰色。母亲那双粗糙皲裂、指节粗大的手,正用力地搓揉着一件厚重的粗布短褂,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随着搓洗的动作一下下搏动着。

“刺啦...刺啦...”

搓衣板与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单调而疲惫的节奏。水花随着母亲用力的动作溅出来,打湿了她身前打了补丁的粗布围裙,也溅湿了盆边一小片地面。她的鬓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微黑的脸颊上,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方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街上买的两个粗面馒头和一包林焱塞的金陵云片糕。他看着母亲几乎佝偻的背影,听着那一下下沉闷的搓洗声,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

“娘。”他出声,声音有些干涩。

方王氏似乎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搓洗着。直到方运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看到是儿子,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角的皱纹也因此挤得更深了些。

“运儿回来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是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嗯。”方运点点头,走进屋里,反手带上门,将馒头和糕点放在屋里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清水,递到母亲手边,“娘,先喝口水,歇会儿。这些衣服……非得今天洗完吗?”

方王氏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才道:“东街王掌柜家催得急,明日一早就要。人家给钱爽快,不能误了时辰。”她放下水瓢,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油纸包上,“你又乱花钱买什么了?娘不是说了,钱要省着花,你以后在书院用钱的地方多……”

“没花钱,是刚刚林兄……是刚刚林焱给的。”方运忙解释,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洁白整齐、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云片糕,“他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非要分我一些。我吃了几块,这些带回来给您尝尝。”

方王氏看着那精致的糕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这孩子……林少爷给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便是,娘不爱吃这些甜腻的。”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在那糕点上停留了片刻。这样精细的点心,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了?不,或许从来就没正经吃过。年轻时在娘家,家境尚可,但也舍不得买这样贵的零嘴。后来嫁人、守寡、独自拉扯儿子,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更是想都不敢想。

“娘,您就尝尝吧。”方运拿起一小块,不由分说地塞到母亲手里,“林兄一片心意,您尝尝味道。”

油纸包裹着的云片糕触手微凉,细腻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那股清甜的味道更是直往鼻子里钻。方王氏看着儿子殷切的眼神,终究没再推辞,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糕体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确实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可这美味此刻含在嘴里,却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好吃吗?”方运期待地问。

“嗯,好吃。”方王氏点点头,将剩下的半块小心地放回油纸包,“留着,你晚上读书饿了垫垫肚子。”她转身又准备去搓洗衣物。

方运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娘!您歇会儿!我来洗!”他说着就要去挽袖子。

“胡闹!”方王氏用力抽回胳膊,板起脸,“你这双手是握笔杆子、将来要写锦绣文章的手!哪能干这种粗活?让旁人知道了,像什么话!”她语气严厉,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心疼和执拗,“去,灶上锅里热着粥,你自己盛一碗喝。娘这儿不用你管。”

方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母亲重新弯下腰,将手浸入冰冷的脏水里,用力搓洗起来。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和冷水里,早已粗糙得不像样子,手背上布满细小的裂口和暗沉的色斑,指甲缝里也洗不干净淡淡的污渍。而他自己这双手,虽然不算细嫩,但至少干净,指腹有薄薄的笔茧,那是读书人的印记。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站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动弹不得。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他现在的“价值”,就在于读书,在于考取功名。只有那样,才能真正改变这个家的处境,才能让母亲不必再在寒冬腊月里将手浸在刺骨的冷水中,不必再为了几文钱接洗不完的衣物,不必再低声下气地去求人。

可是知道归知道,看着母亲如此辛苦,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甚至还要“心安理得”地享受母亲用这双手换来的清静读书环境,这种滋味,像是有钝刀子在心里慢慢地磨。

“还愣着干什么?”方王氏头也不抬,声音却软了下来,“快去温书。粥在锅里,别凉了。”

方运默默地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只有零星几点米粒,大部分是切碎了的菜叶。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桌边坐下,却没什么胃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母亲那边。

昏暗的光线下,母亲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她搓洗的动作越来越慢,时不时要停下来,用手捶捶后腰,喘口气。那盆脏水似乎怎么也洗不完,那些灰扑扑的衣物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压在她的肩上,也压在方运的心上。

“娘...”方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等儿子去了书院,定会更加刻苦用功,也会在空闲时间找书肆接些抄书的活。您……您少接些活计,别把身子累坏了。”

方王氏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娘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家里,只管读你的书。林少爷……林大人家的公子,是个仁义的,你们以后出门在外要相互帮助多学多看,但也要记得,咱们是寒门出身,骨头要硬,志气不能短。凡事要靠自己真本事,不能总想着依赖旁人。”

“儿子晓得。”方运重重地点头,碗里的稀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林兄待我至诚,我心中有数。功名之路,儿子会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

“这就对了。”方王氏这才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儿子,昏黄的灯火在她眼中跳动,那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和笃信,“运儿,娘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也给不了你靠山门路。娘能做的,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供你把书读出来。你是娘全部的希望了。”

她慢慢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走到方运面前,隔着桌子看着他。她的脸上还带着水渍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切:“你爹走得早,咱家这一支,就剩你这根独苗。你爷、你爹,都没能读出个名堂。娘知道,你打小就聪明,肯用功,比他们都强。这次能考进应天书院,是祖宗保佑,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围裙的边角:“所以运儿,你去了金陵,去了那天下闻名的书院,一定要争气!要给你爹,给咱老方家争一口气!要让他们看看,寒门也能出贵子!娘不图享多大的福,娘只盼着你……盼着你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再不用看人脸色,再不用为了一口饱饭发愁。盼着有一天,娘能亲眼看到你……光耀咱方家的门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那双操劳过度、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儿子,里面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火焰。

方运的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滚烫的粥水呛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也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用力眨着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坚毅。

“娘,您放心。”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他握住母亲那双冰冷、粗糙的手,用力地、一字一句地说:“儿子向您保证,此去书院,定当悬梁刺股,不敢有一日懈怠。儿子的功名,一定会靠自己挣来。将来,儿子要让您住上敞亮的房子,穿上体面的衣裳,再不用为生计奔波劳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方运的娘,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娘!方家的门楣,儿子来扛!”

少年的誓言在狭小简陋的屋子里回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方王氏仰头看着儿子已初显棱角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光芒,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压抑的哽咽。

屋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这条贫寒的街巷。邻居家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和隐约的说话声,更远处似乎有孩童的哭闹。但这些声响,仿佛都被这间小屋隔绝在外。屋里,只有木盆边将灭未灭的灶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只有母亲压抑的抽泣和儿子粗重的呼吸;只有那盆未洗完的衣物,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刻。

方运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自己则蹲下身,不顾母亲的阻拦,拧干了盆里最后一件衣服,用力抖开,晾在屋内拉起的绳子上。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娘,您坐着歇歇。我去把笔记再整理一遍。”

他走到属于他的那张用旧木板搭成的“书桌”前,点燃那盏灯油所剩无几的油灯,小心地摊开书卷和笔记。跳跃的火苗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微微晃动,却异常挺拔、坚定。

方王氏坐在桌边,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盏照亮了简陋书桌、也照亮了她全部人生希望的灯火,眼泪慢慢止住了。她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半块方运硬塞回来的云片糕,最终,还是极其小心地、珍惜地咬了一小口。

细腻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知道,再苦的日子,都有熬出头的那一天。因为她所有的苦,都在为儿子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而她的儿子,正在那条路上,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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