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两人同时抬头。
靠窗那张床板前,站着个身形微胖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盘,细长眼,眉毛淡得像用墨轻轻扫过,此刻正费力地抱着领到的青布被褥,试图往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铺。听见动静,他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和气得很,像是铺子里招呼客人的伙计,热情却不谄媚。
“哟,来新人了!”他声音爽朗,带着点江南口音,“两位兄台快请进!这屋子总算要凑齐了!”
林焱抱着被褥行李,侧身让方运先进,自己才踏进门。屋子不大,东西向各摆着二张并排的木床,中间也都是张半旧的书桌,配两把椅子。靠墙有个简陋的木脸盆架,窗下搁着个空荡荡的竹制书架。四壁刷着白灰,干净得有些冷清,空气中飘着新木头和淡淡皂角的味道。
“在下林焱,松江府华亭县人。”林焱将行李放到空着的那张靠门的床板上,拱手道。
“方运,同乡。”方运也低声道,将东西放在林焱旁边的床铺。
“巧了!我叫王启年,扬州府的!”圆脸少年索性将被褥往床上一扔,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几步走过来,那双细长眼弯成了月牙,“这位...”他朝屋里另一人努努嘴,“比你们早来一刻钟,姓陈,金陵本地人。”
靠里那张床板前,一直背对着门口的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是个清瘦的少年。身量比王启年高半头,穿着半旧的靛青绸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却浆洗得笔挺。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指尖按在书页边缘,骨节分明。五官生得极好,眉峰挺秀,鼻梁高直,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清冷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他目光在林焱和方运身上扫过,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没说话。
“陈景然。”声音也冷,像玉石相击,简短得很。
林焱回以点头,心里却动了动。这气质,不像普通商贾或寒门子弟,倒有几分……官宦人家清流子弟的做派。
王启年像是没察觉到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搓着手笑道:“这下可好,四人齐了!往后半年,咱们就是睡一个屋、吃一锅饭的同窗了!缘分呐!”他边说边走回自己床边,从带来的箱笼里掏出个油纸包,三两下拆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酥糖,“来来来,我娘非让带的,说是出门在外,甜嘴也甜心。都尝尝,别客气!”
那芝麻酥糖炸得金黄,裹着厚厚的糖霜和芝麻,香气随着他动作飘散开来。王启年不由分说,先塞了两块给离他最近的方运,又拿了两块走向林焱,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陈景然面前,递过去两块:“陈兄也尝尝?我们扬州老字号,福瑞斋的,可香了。”
陈景然看着递到眼前的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放下书,伸手接了,低声道:“多谢。”
“客气啥!”王启年笑呵呵地自己也拿了一块,咔嚓咬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就是这个味儿!对了,林兄、方兄,你们哪年的?我今年刚满十五,正月生的,估摸着得叫你们一声兄?”
林焱将糖放在床头的简易木架上,一边解开被褥的绑绳,一边答道:“我十三,腊月生。”
“我十五,九月。”方运也低声说,手里捏着那块糖,没立刻吃。
“哟,那林兄最小,方兄也比我小几个月。”王启年嚼着糖,含糊道,“陈兄,你呢?”
陈景然已将糖块放在自己带来的一个小木盒边,重新拿起书,闻言眼皮都没抬:“十六。”
“那就是陈兄最长!”王启年一拍大腿,乐了,“挺好挺好,长幼有序。以后在屋里,陈兄就是老大,咱们都听陈兄的!”
陈景然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王启年,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这话幼稚,又懒得反驳,只淡淡道:“书院自有规矩,按规矩行事便是。”
“那是那是!”王启年也不尴尬,依旧笑呵呵的,转身去折腾他那团怎么都铺不平的被褥,“不过这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嘛。咱们既然分到一个屋,那就是自己人。往后学业上互相帮衬,生活上互相照应,总没错!”
林焱听着王启年这自来熟又透着精明的一套话,心里倒有些好感。这王启年一看就是常在外走动的,懂人情,会来事,虽略显圆滑,但眼神清正,不像奸恶之徒。他手下不停,将书院发的那床硬邦邦的棉被抖开。被面是靛青粗布,棉花压得结实,掂着沉甸甸的,保暖应该不错,就是……太硬了。
他忍不住想起姨娘让秋月特意给他备的那床丝绵薄被,又轻又软,可惜书院规定必须用统一的寝具。算了,入乡随俗。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忠拿着三个大的行李箱子探进半个身子,见到林炎和方运,便站在门外,恭敬道:“二少爷,方公子。”
林焱和方运同时转头。
“林伯!”林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和方运两人接过这些行李。
林忠往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二少爷,方公子,你们可还缺什么?老奴这就要回去了,赶在天黑前出城,明日一早就能到华亭。”
林焱摇摇头:“都齐了,林伯辛苦。”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早就备好的小荷包,塞到林忠手里,“这一路劳您奔波,这点钱您拿着,路上打尖住店,吃好些。”
林忠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二少爷,这是老奴的本分……”
“拿着。”林焱语气坚持,将荷包按进他掌心,“姨娘和父亲那边,劳您回去说一声,我已经安顿好了,让她不必挂心。我会按时写信回去。”
林忠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庶出少爷,不过离家几日,似乎又沉稳了些。不再推辞,将荷包小心收进怀里,重重躬身:“二少爷放心,话一定带到。您在书院,万事小心,保重身体。老爷和周姨娘,都盼着您出息。”
“我知道。”林焱点头,“路上平安。”
林忠又朝屋里的方运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