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最后一门,第六场:骑射。
在演武场。韩师傅黑着脸,亲自监考。考较内容分两部分:一是控马基础,慢步、快步、绕桩;二是步射,三十步外射固定靶。气氛比笔试更为紧张,失误一目了然。
林焱控制着黄骠马,平稳完成各项指令,虽不如王启年熟练,也比陈景然少一分刻板的优雅,但胜在稳定,人马协调。射箭时,他屏息凝神,回想刘师傅教导,三箭两中靶心,一箭稍偏,成绩已算不错。
陈景然动作标准,控马精准,射箭三箭皆中靶,且分布均匀,显示出一贯的稳定高水平。
方运明显紧张,控马时身体略显僵硬,但咬牙坚持下来,没有出错。射箭时手臂微抖,两箭中靶,一箭脱靶,虽不理想,但也完成了考核。
王启年骑术最佳,在马背上从容自如,甚至带着点商队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但射箭是他的弱项,三箭仅一箭勉强上靶,惹得刘师傅直皱眉头。
当最后一声弓弦响过,日头已经西斜,将演武场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师傅一声“考毕!”,所有学子都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瘫软下去。
整整一天,六门连考,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
四人随着疲惫不堪的人流,默默走回斋舍区。路上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显得格外漫长而疲惫。
膳堂的晚饭,几乎是用吞的。食不知味,只为填补空荡荡的肠胃和消耗殆尽的精力。
回到黄字叁号斋舍,王启年第一个踢掉鞋子,扑通一声把自己摔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呻吟:“啊...死了,这回真死了……骨头都散了……”
方运默默打了水,简单洗漱,然后也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是深深的倦色。
陈景然虽还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泄露了他的消耗。
林焱用冷水擦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他坐在自己的床沿,回顾这一天的经历。策论和算学,他自觉发挥不错。经义比预想中答得顺手。诗赋书画平稳过关。骑射也算正常发挥。但结果如何,还得看夫子评判和与其他人的对比。
“都考得怎么样?”王启年翻过身,有气无力地问,“我经义怕是要完蛋……策论倒是把想的都写上了,就是不知道夫子们看不上我这商人的调调……算学多亏林兄,应该能捞点分……诗赋胡乱凑的……书画嘛,还算可以……骑射……应该不错!”他越说人声音越断断续续。
“尽力便好......”陈景然简短道,声音有些沙哑,“静候结果便是。”
方运睁开眼,轻声道:“经义有几处,答得可能不够周全。策论……中规中矩。”
林焱笑了笑:“我觉得,咱们备考时互相琢磨的那些东西,多少都用上了。结果如何,非我们能控制。至少,咱们拼过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疲惫的呼吸声。烛火跳跃,映着四张年轻却写满倦意的脸庞。
明日的太阳升起时,月考的硝烟将暂时散去。但放榜之日的紧张与期待,却已如这秋夜的凉意,悄然渗透进来。
他们四人之间,那份共赴考场、协力备考的情谊,似乎也在这极度的疲惫中,沉淀得更加实在了些。
过了些日子,桂花香还没散尽,榜单先贴出来了。
消息是王启年喘着粗气冲回斋舍报的信儿。他刚从膳堂扒了两口早饭,就听见外头炸了锅似的嚷嚷“放榜了放榜了”,连碗都没顾上放,撒腿就往回跑,圆脸上汗珠子直往下滚,衣襟都湿了一片。
“快!榜亭!贴出来了!”他扶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屋里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陈景然手里那卷《春秋公羊传注疏》“啪”地合上,动作比平日快了一分。方运正在整理昨夜复习的草稿,手指一顿,纸页沙沙作响。林焱刚把炭笔收进布袋,闻言抬起头,只觉得心脏猛地往上一提,又在喉咙口卡住了。
没人说话。四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往外走。
秋日晨光清亮亮的,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白。路上学子三三两两,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书院中央那处最开阔的广场,榜亭就立在广场东侧。脚步或急或缓,脸色或绷或松,空气里那股子焦灼,比考试前那几天还要沉,沉得压人胸口。
王启年边走边搓手,嘴里嘀嘀咕咕:“完了完了,我经义最后那道‘君子慎独’的阐发,写串了,把《中庸》和《大学》的注疏混一块儿了……算学倒数第二题,那个粮仓容积,我算出来是个零头,这不对吧?策论倒是把‘账房核吏’那套写全了,可俞夫子会不会嫌太俗……”
“安静些。”陈景然淡淡开口,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运抿着唇,目不斜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林焱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些。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各科的答卷,经义中规中矩,策论有些超前但框架完整,算学应该没问题,诗赋刻意收着写,书画工笔勉强过关,骑射正常发挥……可这是应天书院,藏龙卧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