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时令已入冬，虽未落雪，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空气干冷。场边的几棵老槐树彻底秃了，枝桠如铁画般戳向天空。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刘师傅背着双手，站在箭圃前。他今天没穿劲装，换了一身更厚实的靛青色棉袍，左颊那道旧疤在冷风里冻得发紫，眼神却比刀子还利，扫过场中列队的几十名学子。
“今日考校移动靶射。”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习射数月，基础都已学过。静靶射得准，不算本事。战场上，贼人会站着让你射？马背上，靶子会一动不动？”
他走到场边，那里立着几个奇特的木架，上面悬着用绳索牵引的草靶，绳索另一端系在远处的绞盘上。两个助教模样的汉子站在绞盘旁。
“看到没？”刘师傅指着那些草靶，“绞盘转动，靶子便左右横向移动，速度由慢渐快。你们骑马，从这头跑到那头，”他划出一条线，“途中，射移动靶。每人三轮，每轮三箭。记总环数。”
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移动靶！还要在奔驰的马背上射！这难度比静靶高了不止一筹。
王启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的娘，这咋射？马在跑，靶在动，能上靶就不错了……”
陈景然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弓弦。方运抿紧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他静靶尚且勉强，这移动靶……
林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目光落在那些晃动的草靶上。前世作为赛车手，他受过严格的动态视觉和反应速度训练。移动靶？本质上和判断弯道中瞬息万变的路线、估算刹车点差不多，考验的是眼、心、手的协调，是瞬间的判断和稳定的控制。
“按斋舍顺序，十人一组。”刘师傅喝道，“黄字号，准备！”
林焱四人走到马厩牵马。王启年拍了拍他那匹枣红马的脖子，嘴里念念有词：“老伙计，待会儿可跑稳点儿……”陈景然沉默地检查着青骢马的鞍具。方运牵着那匹温顺的“踏雪”，手指有些僵硬。
林焱的黄骠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他翻身上马，调整了一下马镫长度，试了试弓弦的力度。冰冷的弓身握在手里，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第一组十人已在起点线前一字排开。绞盘缓缓转动，远处的草靶开始左右滑动，起初很慢，像钟摆，渐渐加速，划出模糊的轨迹。
刘师傅猛地挥手：“走！”
十匹马同时窜出！马蹄声如擂鼓，在冻土上敲击出杂乱的节奏。马背上的学子身体起伏，努力控缰，还要在颠簸中挽弓搭箭。
“嗖！”“嗖！”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
有箭软绵绵地歪斜飞出，连靶边都没沾到；有箭射中了，却只是蹭在靶子边缘；也有箭稳稳扎进靶心附近，引来几声喝彩。
林焱控着黄骠马，跑在队列中段。他目光紧盯着前方约三十步外那个左右滑动的草靶，呼吸放缓，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调整。靶子向右滑的瞬间，他松开了缰绳，左手稳稳托弓，右手勾弦...
“嗖！”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几乎在草靶滑到最右端停顿的刹那，“夺”地一声，扎进了靶子右侧红心偏外一点的位置。
“好！”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林焱没停，马速不减，迅速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草靶已反向滑回，速度更快。他眯起眼，预判着靶子的轨迹和马的颠簸，在两者达到某个微妙平衡的瞬间，再次撒放。
第二箭，命中靶心下方。
第三箭，靶子已滑到最快。林焱屏住呼吸，在靶子经过正中位置的短短一瞬，箭已射出，擦着靶心边缘钉入。
三轮下来，九箭，他竟有七箭上靶，其中三箭接近靶心。这对于初次考校移动靶的学子而言，已是极出色的成绩。
陈景然的表现同样稳健。他骑术精湛，控马极稳，九箭全数上靶，虽分布不如林焱集中，但胜在稳定，总环数应当不低。
王启年则有些狼狈。他骑术虽好，但射术实在平平，九箭只中了四箭，还都在靶子边缘。不过他自己倒是挺满意，下马时还咧嘴笑：“比我想象中强！我还以为能脱靶一半呢！”
轮到方运时，他脸色更白了。马匹奔驰的颠簸让他身形不稳，瞄准更是艰难。第一轮三箭，只有一箭勉强擦中靶边。第二轮，他咬牙稳住手臂，却有一箭脱靶后险些射到旁边的绞盘，吓得助教赶紧挥手让他停下调整。第三轮，他几乎是闭着眼凭感觉射的，只中了一箭。
下马时，方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弓臂，指节发白。王启年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没事儿方兄，这玩意儿本来就难，多练练就好了。”
方运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回队列。
接下来几组，表现参差。轮到赵铭那组时，他显然是有备而来，骑射姿势漂亮，九箭中了八箭，其中两箭正中靶心，赢得不少喝彩。他昂首下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焱这边，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全部考校完毕，学子们列队站好，等着刘师傅讲评。
刘师傅背着手，在队列前缓缓踱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冷风呼啸，场上一片寂静，只有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整体来说，”他终于开口，“差强人意。多数人，马跑起来就忘了怎么射箭；射箭时就忘了怎么控马。手眼身法步，全散了。”
他顿了顿，点名：“陈景然。”
“学生在。”陈景然出列。
“你骑射基础扎实，控马稳，射箭准。但...”刘师傅盯着他，“太稳了。移动靶考的是应变，你每一箭都在求稳，节奏跟着靶子走，被靶子牵着鼻子。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等你调好姿势，靶子早跑了。要预判，要抢在变化之前。”
陈景然肃容：“学生受教。”
“赵铭。”刘师傅又点。
赵铭精神一振，出列。
“花架子太多。”刘师傅毫不客气，“挽弓的姿势倒是漂亮，翻身侧射的样子也好看，可有用吗？你第三轮第二箭，明明靶子往左，你非要摆个右射的姿势，箭是出去了，偏到哪儿去了？射箭是为了中靶，不是为了好看！”
赵铭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低下头：“……是。”
刘师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林焱。
“林焱。”
“学生在。”林焱出列。
刘师傅看着他，那张一贯严厉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你，”他指了指林焱，“有点意思。”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骑术不算顶尖，射术也不算最准。”刘师傅慢慢道，“但你有一点，他们大多没有...心稳。马在跑，靶在动，你眼神不乱，呼吸不乱，出手的时机抓得准。尤其是第三轮最后那箭，靶子最快的时候，你没犹豫，该放就放。这份沉着，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全场都能听清：“骑射之道，根子在‘心’。心慌，则手抖；手抖，则箭偏。林焱年纪最小，心志却稳。假以时日，勤加练习，必有所成。你们都看看，什么叫‘不动心’。”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场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落在林焱身上，惊讶、羡慕、探究、还有如赵铭那般，嫉恨交加。
林焱躬身：“谢夫子指点，学生定当勤勉。”
刘师傅摆摆手，示意他归列，然后开始总结今日考核的普遍问题。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番点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