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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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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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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然这番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武备的必要,又强调了综合治国的重要性,并未落入赵铭设下的“文 vs 武”的陷阱。且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显出其家学功底。

赵铭脸上笑意淡了些,眼神阴沉。他身旁的孙姓学子见状,忽然接口道:“陈兄高论。然则学生听闻,北边某些州县,为筹军饷,加赋于民,以致民怨沸腾。若依陈兄之言,既要养军,又要安民,这赋税从何而来?莫非空谈‘调和’,便能变出粮饷?”

这问题更刁,直指现实矛盾。

陈景然神色不变,淡淡道:“此正是治国之难处。加赋伤民,不加赋则军匮。然则...”他抬眼,“《周礼》有‘均人’之职,掌均地政、均地守、均地职。或可效古制,清丈田亩,核查隐户,使豪强不得逃避赋税,小民不致负担过重。同时,整顿漕运、盐政,剔除中饱私囊之辈,充实国库。开源与节流并举,或可缓解一二。”

“说得轻巧!”赵铭身侧的李姓学子嗤笑一声,“清丈田亩?核查隐户?陈兄可知,此举触动多少豪强利益?实施起来,阻力重重,怕是要闹得天下不宁!届时外患未除,内乱先起,岂非更糟?”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暗示陈景然的书生之见脱离实际。

堂内气氛微僵。

苗夫子依旧端着茶盏,眯眼听着,并无制止之意。书院“会讲”之风本就鼓励辩难,只要不涉人身攻击,夫子多放任学子争论。

陈景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问题确实棘手,触及利益格局,非单纯经义能解。他正思忖如何回应,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李兄所言,确是实情。”

众人循声望去。

林焱站了起来,立在堂中,青衿略显宽大,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他先向苗夫子拱手一礼,才转向赵铭几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学生愚见,李兄所虑,正在于‘施行之难’。然则治国理政,本就难事。因难而废,非智者所为。”

赵铭眯起眼,盯着林焱有些恼火。他冷笑:“哦?林师弟有何高见?莫非有妙法,能不触动豪强,又能充实国库?”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周围几个与赵铭交好的学子,也发出低低的嗤笑。

林焱不慌不忙,道:“自不敢妄言‘妙法’。只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学生祖籍华亭,近海。早年曾听乡老言,沿海倭患严重,朝廷为筹军饷,在江南加征‘剿饷’,民不堪负。后有官员提出,不如整顿市舶司,规范海贸,抽取商税。初时,沿海豪商巨贾极力反对,阻力极大。”

他声音平稳,像在讲述寻常故事:“然朝廷坚持推行,一面严打走私,一面给予合法海商一定优惠。数年之后,市舶税收大增,反超过加征的‘剿饷’。朝廷遂减‘剿饷’,民困稍苏。而海商因贸易合法,获利更丰,亦不再反对。”

堂内安静下来。

林焱看向李姓学子:“学生愚钝,只是觉得,此事或可借鉴。比如,适当放宽某些行业准入,鼓励商贸,从中课税;或整顿现有税赋,剔除中间盘剥,使该收的税能真正入库...或许能在不加赋的前提下,开辟新源。阻力当然有,但若只盯着阻力,便永远迈不出第一步。”

他最后看向苗夫子,躬身:“学生妄言,请夫子指正。”

没有直接反驳李姓学子,却用一个历史实例,委婉指出“触动利益”虽是难题,却非无解。且提出的“多措并举”“开辟新源”,与陈景然之前的“开源节流”呼应,又更具体务实。

赵铭脸色沉了下来。他本想刁难陈景然,没想到被林焱这么个小子插话,还说得似模似样。他盯着林焱,忽然道:“林师弟好记性。不过,海贸之事与田亩赋税,情形迥异。况且...你方才所言‘放宽行业准入’,岂非要让更多商人钻营牟利?士农工商,商为末业。若依你之言,岂非本末倒置?”

又是“本末”之辩。这是保守派常用来打压务实改革的利器。

林焱心中暗叹,脸上却依旧平静:“赵兄所言极是,‘士农工商’确有次序。然学生以为,‘重本抑末’非是扼杀商贸。若商贸能流通货物、平抑物价、充实国库,间接利于‘食货’‘民生’,则虽为‘末’,亦有其用。正如人之手足,虽不若心肺紧要,却也不可或缺。治国亦然,当使四民各安其业,各尽其用,而非截然对立。”

他语气始终谦和,话理却清晰:“至于‘钻营牟利’,学生以为,只要在律法框架之内,取利有道,纳税尽责,便无不可。怕的是,有些人一面喊着‘重本抑末’,一面自家却暗中经营,逃税漏税,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

最后这句,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扎得赵铭眼角一跳...他家虽以勋贵自居,但暗中经营的产业可不少。

“你!”赵铭身侧的孙姓学子脸色一变,想要反驳。

“好了。”

苗夫子终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安静。

他细长的眼睛扫过赵铭、陈景然、林焱,缓缓道:“今日所论,甚好。赵铭重‘师政’,陈景然倡‘协和’,林焱言‘务实’,皆有所见。”他顿了顿,“《尚书》之要,不在死守章句,而在贯通古今,明体达用。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须随时势而调。诸生能各抒己见,互相诘难,正是治学应有之义。”

他看向赵铭几人:“然则辩难当以理服人,勿执意气。”又看向陈景然和林焱,“所言也当脚踏实地,勿蹈空谈。”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肯定了争论的价值,又提醒了分寸。

赵铭脸色变幻,最终拱手:“学生受教。”坐下了,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陈景然和林焱也行礼归座。

王启年偷偷朝林焱比了个大拇指,方运也松了口气。

苗夫子重新翻开书卷:“今日且讲‘八政’之三,‘祀’……”

课继续。

只是堂内的气氛,已与先前不同。许多学子看向黄字叁号那几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赵铭那一片,则始终笼着低气压。

下课时,钟声敲响。

学子们陆续起身。赵铭带着孙、李二人,率先走出经堂,经过林焱他们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瞥来一眼,眼神冷冽,却终究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王启年凑过来,压低声音:“可以啊陈兄、林兄!你们可把赵铭噎得够呛!你没看他那脸,都快青了!”

陈景然收拾着书袋,看向林焱,淡淡道:“例子举得恰当。不过...”他顿了顿,“赵铭此人,往后我们需多留心。”

林焱点头:“我明白。”他本不想出头,但赵铭咄咄逼人,陈景然虽能应对,却难免被缠住。

方运有些担忧:“他会不会在别处使绊子?”

“兵来将挡。”陈景然笑了笑,背上书袋,“走吧,该去用午饭了。”

四人走出经堂。腊月的天,灰蒙蒙的,风依旧冷。

廊下,几个学子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见他们出来,声音便低了下去,目光却追着。

林焱恍若未觉,与陈景然并肩而行。心里却在想:今日这“软钉子”,赵铭是结结实实撞上了。可这梁子,怕是也结得更深了。

前方,膳堂的屋顶炊烟袅袅。

书院的日子,从来就不只是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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