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宋诗雅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脸颊上的红肿经过一夜的冷敷,稍微消退了一些,但指印依然清晰可见。
可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在她的心中燃烧着一股怒火,她要报复梁晚晚,更要从梁晚晚手中抢回顾砚辞。
她坐起身,对着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头发也有些蓬乱,但那双眼睛,却闪烁着怨恨。
宋诗雅打开李冰冉昨晚送来的一个旧梳妆盒,里面有一些简单的化妆品。
她开始仔细地化妆,用粉底小心翼翼地遮盖脸上的红肿和憔悴,描画眉毛,涂上淡淡的口红。
又从李家借来一身干净整洁的女式列宁装换上,将头发梳理整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当她再次出现时,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宋家千金。
李家人看到宋诗雅的样子都觉得眼前一亮,服侍的更加细致,只有李冰冉眼底闪过一抹嫉恨。
吃完早饭,宋诗雅没有丝毫停歇,直接招呼李冰冉,让她跟随自己前往顾家。
李冰冉却不想去,她不是宋诗雅的下人,凭什么被呼来喝去?
只是李家人此刻都恨不得巴结上宋诗雅,自然不允许李冰冉拒绝。
李兵本想跟着去,被宋诗雅婉拒了,她不想让顾家觉得她跟李兵关系太近,虽然此刻她确实寄人篱下。
李兵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勉强,只是再三叮嘱她们小心,有事打电话回来。
上午九点多,宋诗雅带着李冰冉,来到了位于西城区一条安静胡同里的顾家老宅。
这是一座规整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楼不高,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威严,与宋家祖宅的张扬和李家的浮夸都不同。
门前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枝叶落尽的枣树,在秋风中静默伫立。
宋诗雅站在那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
这里有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许多记忆,小时候她经常来这里找顾砚辞玩,只是后来物是人非。
宋诗雅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顾家老保姆张妈那张慈祥的脸。
“宋......宋小姐?”
张妈显然认出了宋诗雅,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疏离。
宋家的事情,她多少也听说了些。
“张妈,是我。”
宋诗雅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的微笑,“秦阿姨在家吗?我......我来看看她。”
“夫人在家,不过......”
张妈有些犹豫,宋家现在这情况,夫人未必想见宋家的人,尤其还是这位惹出大风波的宋小姐。
“张妈,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跟秦阿姨说。”
“是关于......砚辞哥的。”
宋诗雅适时地抛出了顾砚辞的名字,语气恳切。
果然,提到顾砚辞,张妈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她想了想,侧身让开:“那......宋小姐请进吧。”
“夫人在后院书房。”
宋诗雅道了谢,带着李冰冉迈进了顾家大门。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回廊,一草一木都曾是她梦想中未来生活的地方,如今却让她感到一阵刺心的痛楚。
李冰冉是第一次来这种级别的老宅,眼睛忍不住四下打量,心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难言的嫉妒。
两人被张妈引到后院的书房外。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京剧唱段声,是秦知意在听收音机。
张妈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夫人,宋诗雅小姐来了,说有事找您。”
里面的唱段声停了。
片刻,一个温和而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
“请她进来吧。”
宋诗雅整理了一下衣襟,给了李冰冉一个“见机行事”的眼神,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布置得典雅而简洁,满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盆翠绿的文竹。
窗边,一位穿着深蓝色对襟缎面袄,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她便是顾砚辞的母亲,秦知意。
秦知意出身书香世家,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才女,后来嫁给顾镇国,相夫教子,为人低调温和,但骨子里自有风范。
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眼神沉静,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
看到宋诗雅,秦知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的目光掠过宋诗雅脸上那未能完全掩盖的红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秦阿姨。”
宋诗雅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放得低柔而带着哽咽。
“冒昧打扰您了。”
“诗雅来了,坐吧。”
秦知意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又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有些局促的李冰冉,“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李冰冉。”
宋诗雅连忙介绍,“她......她以前在东北插队,恰好认识一个人,所以陪我一起来。”
“有些事情,想跟秦阿姨您说清楚。”
秦知意点点头,示意李冰冉也坐下。
张妈端上两杯热茶,便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秦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诗雅,等待她开口。
那平静的目光,却让宋诗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来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秦知意沉静的气场面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她很快调整了心态,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梁晚晚那个贱人,勇气和恨意又涌了上来。
她未语泪先流,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口道:
“秦阿姨......我......我知道,因为之前的一些误会,您和顾伯伯,可能对我,对我们宋家,有了看法。”
“我也不敢奢求什么原谅。”
“我今天来,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是来求情的。”
“我是为了砚辞哥!”
“秦阿姨,砚辞哥他......他可能被人骗了!”
秦知意神色一动,但依旧平静:
“砚辞?他怎么了?他不是在部队好好的吗?”
“不是部队的事!”
宋诗雅急切地摇头,“是......是他个人的事情!”
“秦阿姨,您知道砚辞哥在东北,认识了一个叫梁晚晚的姑娘吗?”
“梁晚晚?”
秦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思索。
她确实听丈夫提过一两次这个名字,似乎是儿子在东北执行任务时认识的,好像还立了功,是个不错的姑娘。
但具体的,顾镇国没有多说,儿子更是从没主动,跟她提起过感情方面的事。
此刻听宋诗雅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她心里不由得重视起来。
“我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砚辞在东北的战友,听说是个勇敢的姑娘,还立了大功。”
“勇敢?立功?”
宋诗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
“秦阿姨!您被骗了!我们都被那个女人的表象给骗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她就是一个靠勾引男人上位的狐狸精!心机深沉,手段下作!”
“诗雅!”
秦知意微微蹙眉,打断了她过于激烈的言辞,“说话要有根据。”
“梁晚晚同志为国家做出了贡献,这是有目共睹的。”
“贡献?她那贡献是怎么来的?!”
宋诗雅激动起来,也顾不上伪装柔弱了,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秦阿姨您看看我的脸!这就是拜她所赐!”
“还有我妈妈,我爸爸,我们宋家!都是被她害的!”
“她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在东北勾引了砚辞哥,让砚辞哥对她死心塌地,然后利用顾家的势力,疯狂报复我们宋家!”
“因为她记恨我之前在跟她有过一点小冲突,她就睚眦必报,心肠歹毒!”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这还不算!”
“秦阿姨,您知道她在老家是什么名声吗?”
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李冰冉,说道:
“冰冉!你告诉秦阿姨!”
“把你昨天说的,在东北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出来!”
李冰冉被宋诗雅一扯,回过神来。
面对秦知意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她心里有点发虚。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诋毁梁晚晚也是她乐意的。
她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开始复述昨晚那些添油加醋的“黑料”,语气比昨晚在李家时更加“笃定”。
“秦阿姨,我叫李冰冉,我之前在东北山南县梁家村插队,和那个梁晚晚是一个村的,对她的事情太清楚了!”
“她在村里,名声早就臭了,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得很,专门盯着长得帅的男知青勾搭!”
“我们那儿以前有个男知青,条件挺好的,就被她盯上了,天天装可怜,送东西,把人家迷得晕头转向,差点娶了她!”
“结果呢?她利用完人家,一看没更多好处了,转头就攀了别的高枝!”
她观察着秦知意的神色,见对方眉头微蹙,听得认真,胆子更大了些。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她在村里,跟好几个男人都不清不楚!”
“秦阿姨,你想想,她就是一个没有上过学的农村丫头,能立什么功?”
“她除了会种地,勾搭男人,还会干什么?”
“依我看,那些所谓的功劳,里面全是水分。”
李冰冉的话,比宋诗雅更具“细节”,也更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