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养殖区的宁静。
黏糊糊、湿漉漉、散发着发酵酸味的猪食,从李冰冉的头上、脸上、脖子上流淌下来,糊了她一头一脸一身。
菜叶、麸皮、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状物,粘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衣服上。
李冰冉完全懵了,僵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叫:
“梁晚晚!你——你居然敢——!!”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抹脸上的污物,却越抹越脏,整个人狼狈不堪,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宋诗雅和顾美娟也惊呆了。
她们没想到,梁晚晚会直接动手!
宋诗雅最先反应过来,心里却是一喜!
太好了!
梁晚晚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李冰冉身前,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
“梁晚晚同志!你这是什么行为?!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还......还用这么肮脏的东西!你这是侮辱李冰冉同志的人格!!”
她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果然,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养殖区其他人的注意。
几个正在干活的农场职工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这边跑来。
更远处,一些考察团的成员也被尖叫声吸引,朝这边张望。
很快,猪舍周围就围了一圈人。
有农场的职工,也有考察团的成员。
大家看着满头满身猪食、狼狈尖叫的李冰冉,又看看手里还拿着空桶、面色冰冷的梁晚晚,脸上都露出惊愕的神色。
宋诗雅见人多了,表演得更加卖力。
她扶着浑身颤抖、哭泣不止的李冰冉,对着围观的众人,尤其是那些考察团的成员,义愤填膺地说道:
“各位同志,你们都看到了!”
“这个梁晚晚同志,就因为我们说了几句实话,她就恼羞成怒,用猪食泼人!”
“这是何等野蛮的行为!何等嚣张的态度!”
她转向梁晚晚,语气严厉:“梁晚晚同志,你必须给李冰冉同志道歉!”
“给所有考察团的同志一个交代!”
“我们是从四九城来的,是来学习考察的,不是来受你侮辱的!”
她的话,成功地激起了部分考察团成员的情绪。
尤其是那几个本来就对农场条件不满、对梁晚晚有所怀疑的“衙内”。
他们虽然看不上李冰冉,但梁晚晚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是对他们这些“城里人”的挑衅和侮辱。
“太不像话了!”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站出来,指着梁晚晚:
“你怎么能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敢这么对我们的人!”
“必须道歉!严肃处理!”
“......”
几个“衙内”纷纷附和,语气不善。
农场的职工们见状,立刻不干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梁晚晚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本能地站到了梁晚晚身边。
“干什么?干什么?想欺负我们梁神医?”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的汉子挡在梁晚晚身前,瞪着眼睛。
“明明是你们的人先骂人的!我们都听到了!”
一个年轻的女工大声说。
“就是!梁神医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肯定是你们先惹事!”
双方对峙起来,气氛骤然紧张。
顾美娟站在宋诗雅身边,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梁晚晚,那个被泼了猪食后依旧面色平静的姑娘,又看看哭得妆容全花、一身污秽的李冰冉,再看看义愤填膺的宋诗雅和那些咄咄逼人的“衙内”......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梁晚晚站在那里,面对众人的指责和农工们的维护,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诗雅,看着那些叫嚣的“衙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是的,怜悯。
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这种眼神,让宋诗雅心里莫名地发慌。
“都住手!吵什么吵?!”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杨院士和孙教授,在周大贵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杨院士脸色铁青,孙教授也是一脸怒容。
周大贵更是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满头猪食的李冰冉身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
杨院士走到人群中央,厉声问道:
“养殖区是工作重地!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喧哗闹事?!”
他的目光落在梁晚晚身上,语气缓和了些:
“晚晚,你说,发生了什么?”
梁晚晚还没开口,宋诗雅就抢着说道:
“杨院士!孙教授!周场长!你们来得正好!梁晚晚同志她——”
“我没问你!”
杨院士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瞪向宋诗雅,“我在问梁晚晚同志!”
宋诗雅被他瞪得心头一颤,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梁晚晚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条理清晰:
“杨老师,孙老师,周场长。”
“李冰冉,还有这位宋诗雅,今天过来,说了一些关于我在东北梁家村时的不实言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和污蔑。”
“我要求她们拿出证据,她们拿不出来,李冰冉同志就开始辱骂。”
“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用猪食泼了她。”
她顿了顿,补充道:“动手是我不对,我愿意接受批评和处理。”
“但是,她们对我的污蔑,我必须要求一个澄清和道歉。”
“你胡说!”
李冰冉尖叫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在梁家村就是——”
“李冰冉同志!”
孙教授突然厉声打断她,脸色难看至极,“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有证据,那就拿出来,如果你没有证据,就敢肆意侮辱一个国家英雄,是要负责的。”
“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你们家人,负的起这个责任吗?”
李冰冉被吓得立刻噤若寒蝉。
孙教授说的太严重了,她根本承受不起。
如果真的调查下去,那她和她家里人,都可能受牵连。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又跑来了一行人。
叶家人跑到梁晚晚面前,叶媛媛害怕梁晚晚出事,赶紧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叶媛媛直接站了出来。
“李冰冉,你竟然敢诬陷我女儿。”
叶媛媛转向杨院士和周大贵,大声说道:
“这位李冰冉同志,之前在东北梁家村插队时,就因为作风问题和陷害他人,受到过批评教育!”
“她当时陷害的对象,就是我女儿。”
“什么?!”众人哗然。
李冰冉的脸色瞬间惨白。
宋诗雅也惊呆了。
叶媛媛继续道:“这件事,当地知青办有记录!”
“李冰冉同志因为嫉恨我女儿,伙同当地二流子,把我女儿推下水,要污了她的清白。”
“如果不是我女儿聪明机智,就可能被她给得逞了。”
她看向李冰冉,气愤道:
“李冰冉同志,我以为你经过教育,会有所改变。”
“没想到,你到了这里,居然还敢污蔑我女儿!”
“你知不知道,诬告陷害他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李冰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诗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万万没想到,李冰冉还有这样的“前科”!
杨院士的目光转向宋诗雅,眼神冰冷:
“宋诗雅同志,你是考察团的成员。”
“我想请问,你明知道李冰冉同志有前科,为什么还要听信她的一面之词,甚至带着她来找梁晚晚同志的麻烦?你是什么目的?”
宋诗雅立刻辩驳道:
“我不知道,我也是被蒙蔽的,都是李冰冉的错,跟我没关系。”
周大贵上前一步,看着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衙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位考察团的同志,我不知道你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但我周大贵,以党性和人格担保,梁晚晚同志,是我们兰考农场的功臣,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好同志!”
他指着周围的农场职工:“你们可以问问他们!问问农场的每一个人!”
“如果有人,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往梁晚晚同志身上泼脏水......”
周大贵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宋诗雅和李冰冉,
“那么对不起,我们兰考农场三百多口人,第一个不答应!”
“对!我们不答应!”
农场的职工们齐声喊道,声音在养殖区上空回荡。
那几个“衙内”见状,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吱声。
顾美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叶媛媛的话,周大贵的话,农场职工们的反应......
像惊雷一样在她耳边炸开。
李冰冉有前科......她诬告过梁晚晚......
那她之前说的那些话......
顾美娟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宋诗雅。
宋诗雅察觉到她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美娟,我......”
“诗雅姐,”
顾美娟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宋诗雅脸色一变,疯狂摇头。
“不,我不知道,你不要多想......”
顾美娟没有再看她,而是转向梁晚晚,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脊背挺直,眼神清澈的姑娘。
她忽然想起父亲顾镇国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梁晚晚同志,出身贫苦,但自强不息......”
“她为了保护国家机密,面对凶残的间谍,敢于跳进冰河,以命相搏......”
“她在农场,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吃上肉,没日没夜地钻研技术......”
“她对你哥的情意,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意......”
以前她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这么多人维护、眼神坦荡的梁晚晚,再看看身边这个眼神闪烁、谎话连篇的宋诗雅......
顾美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笑的傻瓜。
她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默默地拨开人群,朝宿舍区走去。
“美娟!美娟你去哪儿?”宋诗雅在后面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