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压出来,又像是从九天之上砸落,沉闷,压抑,让人胸口发堵。
洞府顶上的碎石还在往下掉,张玄远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宗门召集令。
是那种只有在灭宗之战前才会动用的,最古老、最原始的传讯方式——用一头名为“撼山兽”的四阶妖兽的头骨制成的法器,以海量灵石催动,其声可传八百里,其意只有一个:所有附属家族,所有客卿长老,所有在外弟子,放下手中一切,即刻赶赴宗门,准备死战。
看来,青玄宗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张玄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自己住了没多久的洞府,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没有丝毫留恋。
洞府外,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十九叔正站在不远处,那张总是带着点小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
他手里那个装着青芒草种子的麻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青黑色的种子撒了一地,混在泥土里,像一堆无人在意的垃圾。
远处,更多的族人从各自的屋舍、田间、工坊里跑出来,一个个仰着头,茫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同一种惊恐。
风停了,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整个潮音山,陷入了一种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那沉闷的兽吼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像丧钟。
张玄远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山顶的议事大殿。
一路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他是家主,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垮了,张家就真的垮了。
背后那九十条人命的重量,还有留在家里那些老弱妇孺的期盼,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逼得他不得不挺直了脊梁。
推开议事大殿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丹药和陈旧木料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族长张孟川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身边是二长老张孟令,还有几个孟字辈的老人。
他们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
“远儿,你来了。”族长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旁边一个族老赶紧递上丹药。
张玄远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几位老人,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他们过去百年为家族的付出。
也是一种无声的交接。
从这一刻起,这个家的担子,他要彻底扛起来了。
“都听到了吧。”张玄远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宗门召集令。躲不掉了。”
“家主,咱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开口,话没说完,就被二长老一个眼神制止了。
“青玄宗的命令,我们不能不听。”二长老张孟令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契约在那儿,一百多年的庇护不是白拿的。现在,是咱们张家还债的时候了。”
“还债?”张玄远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大殿里沉重的气氛,“二叔公,说得好听是还债。说得难听点,就是去当炮灰,去给人家宗门的老爷们填命。”
这话太直白,太难听,让在座的几个老人都变了脸色。
“远儿,慎言!”族长皱起了眉头。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张玄远迎着族长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张家这点人,够填几道沟?打赢了,宗门分我们几亩薄田,赏我们几块下品灵石,转头就把我们忘了。打输了……我们连骨灰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却变得更加坚定。
“但是,我们没得选。”
“我们身后是潮音山,是几百个族人。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死。所以,这一仗必须打。不但要打,还要打出声势,打出价值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舆图前,那是一副粗糙的青玄宗势力范围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太洪山的位置上。
“要去送死,也得挑个死得值当的地方。咱们不去主战场,不去跟洪山宗的主力硬碰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那张兽皮地图。
“我们去打丰城堡!”
“丰城堡?”二长老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那可是洪山宗外围最重要的据点,是他们囤积粮草和物资的中转要地!据说有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坐镇,易守难攻,是块硬骨头!”
“对,就是硬骨头!”张玄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狠厉的弧线,“所有人都盯着太洪山,都觉得硬仗在主峰。谁会想到,我们这群不起眼的炮灰,敢直接去掏他们的后勤老窝?”
“这太冒险了!”
“冒险?”张玄远转过身,看着殿内一张张或震惊、或犹豫、或恐惧的脸,“安安稳稳地听从宗门调遣,跟着大部队冲锋,然后被对方的法术轰成渣,那就不冒险了?那是等着送死!”
“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里,我宁愿自己赌一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赢了,我们张家就是奇功一件,宗门再怎么吝啬,这份功劳也抹不掉,能换来至少二十年的安稳。输了……”张玄远的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也比窝窝囊囊地死在人堆里强。”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疯狂而又充满煽动性的话给镇住了。
许久,一直咳嗽不止的族长,慢慢挺直了身体。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看着张玄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后辈。
“好……咳咳……就依你。”
简单的四个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云台山指挥营帐内,韩王鹏刚刚收到了来自宗门高层的密令。
他看着玉简上的内容,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张家这颗棋子,竟然想跳出棋盘?
他沉吟片刻,最终没有下令阻止。
战局瞬息万变,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属家族,愿意去啃最硬的骨头,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沙盘,在那座名为“丰城堡”的模型上,轻轻敲了敲。
也罢,就让这颗不安分的石子,去试试那潭水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