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的过度消耗,让张玄远的太阳穴像被两根钢针顶着,一阵阵抽痛。
他强行压下伤势,御剑贴着崎岖的山脊线飞行,高度几乎与枯黄的树梢齐平。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山野的腥气和寒意。
不能再冲着那个乌龟壳硬来了。
黄澎说得没错,拿人命去填,就算最后磨开了,张家这点人也剩不下几个,到时候功劳是宗门的,抚恤是自己的,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那藏在暗处的老王八,既然布下这么个绝户阵,就说明他怕死,而且很怕死。
一个怕死的人,就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完全封死在里面。
粮食、水、消息……总得有个渠道。
丰城堡周围的山脉连绵上百里,大多是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
他就像一只最耐心的猎犬,将神识延展成一张细密的渔网,一寸寸地扫过脚下的土地。
这种搜索枯燥得让人发疯,尤其是在神识本就受损的情况下。
每一块岩石的纹路,每一棵野草的摇摆,都清晰地反馈到脑海里,庞杂的信息流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识海。
他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血腥味,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来保持清醒。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回营地休整时,神识的“网”在掠过一处极其不起眼的峡谷时,传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感。
就像渔网挂到了一根水下的细绳。
张玄远心头一跳,立刻停住飞剑,悬在半空。
那是一处两山夹缝里的小山谷,入口被乱石和藤蔓遮掩,从天上往下看,跟上百个类似的地形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神识能“看”到,那里的灵气流动有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是遮蔽阵法。品阶不高,但很巧妙,胜在隐蔽。
陷阱?还是……老鼠的后门?
张玄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去捅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收敛全身气息,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处谷口。
在距离阵法不足十丈的地方,他猛地催动丹田里仅剩的灵液,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并指如剑,朝着那处灵气扭曲的节点,狠狠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芒,无声无息地切了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琉璃碎裂。
隐藏的阵法光幕仅仅闪烁了一下,就支离破碎。
山谷内的景象瞬间暴露出来。
谷内别有洞天,赫然是一处小小的营地,七八个穿着泰冲谷服饰的修士正围着火堆,烤着一只不知名的野兽,兵器就扔在一边。
阵法被破的瞬间,他们全都懵了。
其中一个反应最快的年轻人,刚抓起长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道青色剑芒就已掠过他的脖子。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的惊愕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
滚烫的血“噗”的一声,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直到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剩下的几人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张玄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谷口,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剑,目光冰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混杂着筑基修士的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抵抗意志。
“叮当……”
几个人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起来是领头的,还勉强站着,但那张脸已经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前……前辈饶命!我等是泰冲谷修士,只是……只是在此歇脚,绝无与前辈为敌之意!”
“歇脚?”张玄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歇脚需要用阵法把整个山谷都藏起来?歇脚需要在我青玄宗与洪山宗开战的地界,鬼鬼祟祟地埋伏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营地角落里堆放的几个大箱子上。
箱子没盖严,露出了里面洪山宗制式符箭的尾羽。
谎言被瞬间戳穿。
老者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
对方杀伐果断,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
求饶,可能死。反抗,立刻就死。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族人已经吓得快要尿了裤子,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老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浑浊的眼珠里只剩下认命和一丝求生的卑微。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前辈明鉴!我泰冲谷……确实是奉了丰城堡之命,在此看守一处暗道,为他们传递消息……我等有罪!但……但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还请前辈看在我泰冲谷百十口族人的份上,饶我等一命!”
张玄远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最讨厌这种人,但也最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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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足够惜命,也足够聪明。
“丰城堡的底细,说。说得让我满意,你们就能活。”
老者不敢有丝毫隐瞒,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丰城堡,明面上是洪山宗的据点,但其实……其实是丰家的祖地。丰家传承了上千年,祖上曾经出过一位紫府老祖!如今城堡里主事的,就是丰家当代家主丰广,筑基后期修为,也是那位紫府老祖的嫡系后人。”
紫府老祖?
张玄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信息,黄澎不知道,宗门给的情报里也没有提过。
这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一个外围据点,会有三阶上品的护山大阵。
那根本不是洪山宗给的,而是人家老祖宗传下来的遗产!
“那座杀阵,也是你们老祖留下的?”张玄远追问。
“是!”老者连连点头,“那叫‘四门锁关覆海阵’,是丰家先祖耗费毕生心血所建,攻防一体。只是年代久远,灵气供给不如当年,威力十不存一,但……但也不是我等能够撼动的。丰家手里,还有一本记录了家族兴衰和阵法部分枢要的……的族书。”
张玄远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拿来。”
老者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双手奉上。
张玄远接过,打开一看,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册子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朱砂写成,历经百年依旧清晰。
他草草翻了几页,确认了老者所言非虚。
这东西的价值,比这几条人命大多了。
他收起册子,看着地上跪成一排、瑟瑟发抖的泰冲谷修士,沉默了片刻。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提笔,迅速刻下了一封信,然后扔到老者面前。
“拿着这个,带你的人滚。今天的事,我没见过你们。战后,凭这枚玉简,可保你泰冲谷百年平安。”
老者愣住了,随即狂喜,抓起玉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
张玄远没再理会他们,转身御剑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
又在周围的山林里转了几圈,再无其他发现。
眼看天色已晚,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
他没有直接返回主营,而是在一处僻静的山头落下。
迎着冰冷的晚风,他盘膝坐下,将那本泛黄的古籍取了出来。
册子的封皮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用血色朱砂画成的,古朴而狰狞的牛首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