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务殿里的光线总透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无数账本堆积发酵出来的。
张玄远将一枚沉甸甸的储物袋扔在红漆剥落的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柜台后的李子恭眼皮跳了跳,那双总是眯缝着的三角眼扫过储物袋,又落在张玄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这位平日里最爱在两钱三分银子上卡人的执事,此刻却像是吞了只苍蝇,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吐出半个刁难的字眼。
清单列得太细了。
三百六十种辅药,从最常见的甘霖草到偏门的赤精粉,分量、年份、产地,每一项都对应着宗门法度里的条条款款,严丝合缝得像是一道铁闸,把他那点想找茬的心思全堵了回去。
“张长老,清点无误。”
李子恭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抓取药材。
他的动作很大,药屉被拉得哐哐作响,扬起一阵细微的药尘。
他恨这规矩,更恨眼前这个刚升了客卿长老就在庶务殿“进货”的暴发户,可那枚代表身份的令牌就压在柜台上,闪着让他不得不低头的光。
张玄远没理会那些琐碎的噪音,他收起装满药材的储物袋,转身走出大殿。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混杂着嫉妒与无奈的视线,像条湿冷的蛇信子舔在背脊上。
这就是宗门。
面子上是一团和气,里子里全是算计。
既然已经被人惦记上了,那就得跑得更快些。
刚出山门,一道遁光便摇摇晃晃地落下。
魏伯寒倚在一棵老松旁,脸色比几日前更灰败了些,像是一截枯朽的木头。
他没穿那身象征守阁人的道袍,只披了件打补丁的灰布衫,怀里却紧紧抱着个竹篮。
“魏老?”张玄远脚步一顿。
魏伯寒没说话,喘了两口粗气,把那竹篮往张玄远怀里一塞。
篮子上盖着层青布,掀开一角,那股霸道的果香瞬间钻了出来——正是那日张玄远没舍得吃的“紫脉血桃”。
整整七颗,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皮色紫红得发黑。
“给那丫头的。”魏伯寒指了指张玄远身侧一直沉默的青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紫府四层往五层走,是个坎。这桃子虽不是什么仙丹,但里面那股子生发之气,正好能冲一冲关隘。”
张玄远心中一震。这哪里是桃子,这是魏伯寒半辈子的心血积攒。
“前辈,这太贵重……”
“拿着!”魏伯寒打断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背影佝偻得厉害,“我那师弟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若是以后……算了,走了。”
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张玄远抱着竹篮,指尖用力到发白。
这桃子沉甸甸的,不仅是果实的重量,更是一份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出来的沉重。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这种不求契约只凭良心的托付,比什么心魔大誓都压人。
回到黑山,日子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七枚紫脉血桃,青禅用了半年时间炼化。
闭关的石室外,灵气漩涡整整搅动了三日。
当石门轰然开启,青禅一身青衣走出来时,周身的气息已然浑厚了一倍有余,双目开阖间隐有紫气流转。
紫府五层。
张家上下欢声雷动,那些年轻的小辈看着青禅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在这个偏僻的黑山,一位紫府中期的大修,足够撑起半边天。
只有张玄远站在人群后,脸上的笑意只浮在皮肉上。
他袖子里的拳头攥得死紧。
辅药齐了,丹炉备好了,连护法的人手都进阶了,万事俱备,唯独缺了那味做药引的“寒玉芝”。
没有主药,这一锅足以改变命运的大药就是废渣。
时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锯子,一点一点锯着他的神经。
罗紫嫣那边已经把宗门的存货断了根,再等下去,不仅魏伯寒的托付要黄,张家这刚刚起来的势头也会被生生摁死。
“去宋国。”
深夜,祖祠的长明灯下,张玄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寒烟正用一块丝帕擦拭着手中的本命飞剑,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张玄远。
灯火映照下,她的脸庞有些清冷:“决定了?”
“没别的路。”张玄远看着摇曳的灯火,“黑山这边,护山大阵的阵盘我重新加固过。只要不出金丹修士,就算是对面两家联手,也能撑上三个月。”
寒烟点了点头,收剑入鞘:“家里交给我。你若是回不来,我会带着剩下的种子撤进大荒。”
这话听着丧气,却是最实在的托付。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两道遁光悄无声息地划破了黑山的薄雾,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这一路并不太平。
越靠近宋国边境,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
途经白虹山脉时,下方的山林里几乎看不见活物。
断裂的法器残片、被啃噬得只剩白骨的妖兽尸骸,还有那些即使死了也依然散发着恶臭的魔修尸体,像是烂疮一样布满了山谷。
这里是两国交界的缓冲带,也是秩序崩塌的修罗场。
张玄远压低了遁光,贴着树梢飞行。
神识时刻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一旦感应到前方有灵力波动,哪怕只是筑基期的争斗,他也立刻带着青禅绕道而行。
他不是来行侠仗义的,他是来求药救命的。
半个月后,那座笼罩在烟雨中的武宁郡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还是那座熟悉的朝云楼,只是门前的招牌似乎旧了些,原本金漆的大字有些斑驳。
二楼雅间,茶香袅袅。
“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
说话的人是个胖子,穿着一身富贵团花的员外袍,两鬓却已经全白了。
郑云庭端着茶盏的手有些抖,那是常年炼丹留下的丹毒入体的征兆。
他看着对面依然年轻挺拔、气息深不可测的张玄远,浑浊的眼里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羡慕,随即又化作一声长叹:“一晃二十年。如今你是青玄宗的长老,紫府大修。我呢?困在筑基初期不得寸进,这朝云楼看着风光,其实就是个替宗门敛财的据点。我这身子骨,大概也就剩个三二十年的活头了。”
筑基修士寿元两百,郑云庭才一百出头,却已经开始算计死期。
这就是大道无情的残酷。一步慢,步步慢,最后只能化作一抔黄土。
张玄远没接这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茶是好茶,极品雨前灵雾,但在郑云庭嘴里,怕是喝不出什么滋味。
“郑兄,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张玄远放下茶盏,瓷杯磕碰桌面的声音清脆悦耳,却让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我这次来,是想打听个物件。”
郑云庭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落寞,职业性的精明重新回到了那张胖脸上:“你说,只要这武宁郡有的,我多少有些门路。”
张玄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