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玉章城特有的湿润水汽，扑打在脸上，却没有半点凉意，反倒透着一股子令人躁动的喧嚣。
“承惠，摊位费每日三块灵石，概不赊欠。”
负责集市管理的执事是个练气期的胖子，此时正用两根短粗的手指捏着一枚令箭，眼皮半耷拉着，显然没看出眼前这两位衣着朴素的男女有何特别之处。
张玄远从袖中摸出三枚棱角分明的下品灵石，放在那张油腻的案板上。
灵石与木板碰撞的“哆”声，让他心里那股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堂堂“紫府老祖”，在黑山是一言九鼎的存在，到了这宋国腹地，为了掩人耳目顺带赚取在这销金窟生存的资本，竟然真的要像个落魄散修一样，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夜市里摆地摊。
“走吧，前辈。”青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她伸手扯了扯张玄远的袖口，指着角落里那个甚至有些积水的摊位，“我们的‘洞府’在那儿。”
那确实是个糟糕的位置。
背靠着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排水沟，左右两边分别是卖低阶妖兽肉铺和回收破损法器的铁匠摊。
腥臊味和叮当乱响的打铁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或者说，充满了底层修士挣扎求生的穷酸气。
张玄远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铺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他动作很慢，每一个褶皱都被他抚平，仿佛他铺的不是地摊布，而是祭祀天地的供桌。
“别苦着脸了。”青禅蹲下身，毫不在意裙摆沾上泥点。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的木板和一支秃了毛的符笔，塞进张玄远手里，“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哪有做生意不吆喝的？赶紧写个招牌。”
张玄远握着那支笔，看着青禅那双在夜色灯火下亮晶晶的眸子。
自从离开黑山，卸下了家族那些沉重的担子，她似乎活泼了不少。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紫府女修，倒像个第一次随长辈赶集的邻家少女，眉梢眼角都挂着名为“新鲜”的笑意。
“写什么？”张玄远提笔悬腕，有些无奈。
“就写……‘神机妙算，童叟无欺’？”青禅歪着头想了想，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算了，显得像个江湖骗子。还是写点正经的吧。”
张玄远摇摇头，笔尖蘸了蘸早已备好的朱砂墨，屏气凝神，笔走龙蛇。
——收购残经废卷，代鉴疑难杂症。
字迹苍劲，透着一股子入木三分的狠劲，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临摹道书练出来的定力。
“好字。”青禅收敛了笑意，轻声赞了一句，随即将几个在此地不显眼的玉瓶摆了上去，“先把这些咱们用不上的‘回气丹’和‘止血散’清一清。”
然而，现实往往比预想的要骨感得多。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隔壁卖妖兽肉的胖子已经剁碎了三扇猪肋排，另一边铁匠铺的炉火也熄了又生，可张玄远这块青布前，除了几个路过的修士嫌弃地瞥一眼外，连个停下来问价的人都没有。
“这丹药成色太差？”张玄远盘腿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那些无人问津的玉瓶上，眉头渐渐锁紧。
这都是他在黑山时搜刮的战利品，放在那种穷乡僻壤算是硬通货，可在这丹道昌盛的玉章城，似乎成了被人鄙夷的垃圾。
一种细微却尖锐的焦虑感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
七年。
如果没有稳定的进项，光靠手里那点灵石，根本撑不起他和青禅两个人在这寸土寸金之地的修炼消耗。
更别提还要打探消息、购买资源。
所谓的“紫府”威慑力，在不能随意出手暴露跟脚的前提下，根本换不来实打实的灵石。
难道真要坐吃山空？
“看来，得下点猛药了。”
身侧的青禅突然开口。
她似乎看穿了张玄远掩藏在平静面容下的那一丝挫败，手掌一翻，那个不起眼的储物袋口微张。
“啪。”
一声轻响。
六张泛着幽蓝色水光的符箓被拍在了青布的最显眼处。
周围嘈杂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六张符箓并未激发，仅仅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周围游离的水灵气便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摊位汇聚。
符纸表面，隐隐有细小的雷光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三阶下品，葵水阴雷符！
这东西，一张就能把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炸得灰头土脸，六张齐出，便是筑基后期也要退避三舍。
“这是……”
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下脚步。
“三阶灵符？我是不是眼花了？”
“这地摊上……怎么会有这种杀器？”
原本冷清的角落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之前那个卖肉的胖子手里的刀都忘了落，瞪着两只牛眼，死死盯着那几张符箓，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对于这些混迹底层的散修来说，这种符箓就是关键时刻的第二条命。
“这符怎么卖？”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挤开人群，声音有些颤抖。
青禅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向张玄远，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邀功的意味，仿佛在说：看，还得靠我吧？
张玄远心头那一层阴霾瞬间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刚要开口报价，神识却猛地一跳。
一股并不刻意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一把烧红的刀子，蛮横地切开了围观的人群。
原本喧闹的摊位前，瞬间安静得可怕。
那些散修像是受惊的鹌鹑，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玄远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那些敬畏的背影，落在了通道尽头。
那里，几道身影正踏着夜色，不紧不慢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