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的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张玄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不着力,却也没声音。
他脸上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淡然,心里那架算盘却拨得噼啪作响。
这是一场豪赌。
黎九霄这老狐狸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求援,说明这块骨头不仅硬,而且还要命。
但他没得选。
要在玉章城安安稳稳待上七年,还要供养他和青禅两个人的修行消耗,光靠卖那点从黑山带出来的老底子,坐吃山空是迟早的事。
富贵险中求,这话俗,但理不糙。
“黎家主。”张玄远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没有看向身边的黎九霄,而是投向了远处那片黑魆魆的山影,那是章山的方向,“有个问题,我想听句实话。”
黎九霄身形一顿,立刻躬身:“前辈请问。”
“玉章城背靠丹阳宗,门内阵法大师如过江之鲫。”张玄远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匕首,“放着现成的大佛不拜,黎家主为何偏要找我们这两个外来的野狐禅?”
这问题很尖锐,甚至带着几分刺探的意味。
黎九霄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挥退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于俊成,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才压低了嗓子开口。
“前辈是明白人,又何必拆穿?”黎九霄叹了口气,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丹阳宗是庞然大物,若是请了他们的长老破阵,这洞府里的东西,我黎家还能剩下几成?一成?还是半成?搞不好,连这座洞府都要被充公,变成宗门的别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找前辈,我黎家是冒了险,毕竟人心隔肚皮。但若是成了,好歹能五五分账,给族里的晚辈留点立身的本钱。与其被巨兽一口吞了,不如在夹缝里搏一把。”
张玄远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眼里的冷意散了几分。
这就对了。
要是黎九霄满口仁义道德,扯什么“缘分”,他掉头就走。
这种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小算计,才是最真实、也最让人放心的理由。
“带路吧。”张玄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章山深处,绝壁如削。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发粘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不断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到了半山腰,连御剑都变得极其吃力,灵力运转像是生锈的齿轮,晦涩难行。
“禁空禁制。”
青禅轻声说道,她伸手拂过身侧的一株怪松,指尖上沾染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粉末,“这地方荒废至少五百年了,禁制还能运转自如,原来的主人手段不低。”
一行人被迫落下云头,改为徒步攀爬。
那个叫于俊成的黑脸汉子走在最前面开路,手中的阔剑舞得密不透风,将拦路的荆棘藤蔓绞成碎屑。
黎九霄紧随其后,手里扣着一枚暗黄色的令旗,神色紧张。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凹陷在绝壁之中的天然石台,只有丈许宽窄,尽头是一扇爬满了青苔的石门。
石门紧闭,上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密密麻麻、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纹路,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就是这儿了。”黎九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着那石门说道,“上次我那两个族侄,就是在这里……没的。”
张玄远走上前去,没有贸然触碰,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泛着赤红光泽的符箓。
指尖轻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纯阳真火,悬浮在石门前方三寸处。
火光跳动,将那些阴冷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随着真火的炙烤,原本晦暗的石门竟像是活过来一般,表面的青苔迅速枯萎剥落,露出了底下晶莹剔透的材质。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整块巨大的黑水晶。
水晶内部,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在缓缓流动,仿佛某种巨兽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这不是死阵。”张玄远瞳孔微微收缩,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在《黄庭道论》的残篇里见过这种阵纹的描述。
小五行颠倒磁光阵。
这不是那种只知道杀人的粗糙陷阱,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用来筛选传承者的“门槛”。
它考验的不是蛮力,而是对五行生克变化的推演。
就在这时,石门内的金线流速陡然加快。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耳膜。
一股恐怖的元磁斥力从门内轰然爆发,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纯粹的、针对肉身和神魂的排斥。
“呃啊!”
跟在黎九霄身后的两名筑基初期族人,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记胸口,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连筑基后期的于俊成,身形也是猛地一晃,膝盖微曲,硬生生凭借着浑厚的修为扛住了这股压力,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并不轻松。
唯有张玄远和青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玄远是因为身上贴着那张早就准备好的“定风符”,再加上手里暗中扣着的一枚极品法器“定盘珠”卸去了大半力道;而青禅则是单纯的靠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灵觉,在斥力爆发的前一瞬,调整了站位,顺势而为。
“这门槛,有点高啊。”
张玄远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痛苦的黎家族人,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让他们退下吧。筑基中期以下,留在这里也是送死,反倒分心。”
黎九霄脸色变幻了一阵,他也看出来了,这还只是门口,要是强行带着这些累赘进去,真遇上什么变故,不用机关杀,光是这环境就能把人耗死。
“你们两个,守在崖口,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黎九霄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那两名族人如蒙大赦,朝着张玄远和家主匆匆行了一礼,狼狈地退了出去。
此时,石台上只剩下四人。
张玄远、青禅、黎九霄,以及那个名为护卫实则死士的于俊成。
“既然是五行禁制,那就好办了。”张玄远也不废话,抬手一挥,之前卖给黎九霄的那六张葵水阴雷符凭空浮现。
“去。”
一声低喝。
六张符箓化作六道幽蓝色的流光,精准地贴在了石门上那几个金线交汇的节点处。
“爆!”
并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就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水里。
阴雷炸开,极寒的葵水精气瞬间侵蚀了火属性的阵眼。
水火相激,原本完美的灵力循环瞬间出现了一丝凝滞。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凝滞。
“开!”
张玄远一步踏出,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在石门正中。
实则掌心之中,早已扣住了一枚专破禁制的“破界钉”。
咔嚓。
黑水晶石门发出一声脆响,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幽深漆黑的甬道。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某种奇异甜香的气息,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
“开了!真的开了!”黎九霄喜形于色,看向张玄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这困扰了黎家数月、折损了好几条人命的鬼门关,在这位“张前辈”手里,竟然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过。
果然是紫府手段!
“于供奉,劳烦探路。”黎九霄虽然激动,但理智尚存,立刻看向身旁的黑脸汉子。
于俊成二话不说,提着阔剑,大步跨入甬道。
张玄远并没有急着跟进,他站在门口,鼻翼微微耸动,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这味道……太腻了。
不像是什么灵草的香气,反倒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到极致后转化出来的异香。
前面的于俊成刚走出十步,脚下的步子忽然变得有些虚浮,原本提得稳稳的阔剑,竟然微不可察地垂下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