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行这只老狐狸，把话递到了这一步，就闭上了嘴。
他在等。
等张玄远开价，也在等张玄远的态度。
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在那株寒玉芝和张玄远的袖口之间来回游移，像极了守着最后一只老母鸡的农户，既想卖个高价，又怕遇上强买强卖的土匪。
空气里只有灵泉水流动的潺潺声。
张玄远没急着接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只装着寒玉芝的玉盒盖子，又啪嗒一声扣上。
这清脆的一声响，让陈宗行的眼皮子跟着跳了一下。
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市面上有价无市，若是拿到拍卖行，少说也能溢价三成。
但若是张玄远真想仗势欺人，陈家这小胳膊小腿的，除了捏着鼻子认栽，还能如何？
“这寒玉芝，若是去丹阳楼挂牌，顶天了四千灵石。”张玄远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还得被抽走两成水头。”
陈宗行脸上的笑容一僵，刚要开口哭穷，张玄远却忽然转过头，冲着身后一直当影子的青禅扬了扬下巴。
“给他。”
青禅没有半点迟疑，手掌一翻，一道湛蓝色的灵光便托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箓，轻飘飘地落在了陈宗行面前的石桌上。
那符箓并非纸质，而是某种不知名妖兽的皮膜制成，上面用朱砂混合着灵血绘制着繁复的水纹，只看一眼，便觉得一股磅礴的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桌上不是一张符，而是一条被封印的江河。
“这是……”陈宗行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四阶下品，玄元真水符？”
“陈家主修水法，这东西不仅能作为保命底牌挡住紫府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关键时刻还能引动其中真水灵气，辅助突破。”张玄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我想，比起单纯的灵石，这东西对现在的陈家更有用吧？”
陈宗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灵石没了可以再赚，但这等高阶防御符箓，那是能当传家宝供起来的。
尤其是卧牛岭最近不太平，有了这东西，他这个一家之主睡觉都能踏实几分。
但他还是有些肉疼。寒玉芝毕竟是家族三代人的心血。
“这……符是好符，只是……”陈宗行搓着手，一脸便秘的纠结。
“再加一千灵石。”张玄远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这是我的底线。陈家主若是觉得亏了，那买卖不成仁义在，这茶我就不喝了。”
说着，他作势欲起。
“别！别别别！”陈宗行吓了一跳，这一千灵石正好补上了他心里的那点落差，甚至还略有盈余。
他一把按住桌上的符箓和刚刚推过来的灵石袋子，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前辈公道！这就换，这就换！”
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肯给钱，肯补差价，这就说明这位爷是讲规矩的体面人，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魔修。
张玄远看着陈宗行那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张玄元真水符是从韩惊鸿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虽然品阶不低，但毕竟是五百年前的老物件，灵力流失了至少三成，真用起来效果得打个折扣。
用一张注定是一次性消耗品的残符，换来一株能持续产出的四阶灵药和陈家的一个人情，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自己赚大了。
“既然交易已成，就不叨扰了。”
张玄远收起寒玉芝，起身便走。
出了卧牛岭，日头已经偏西。
山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张玄远没急着御剑，而是背着手沿着山道走了一段。
直到确认身后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彻底消失，他才稍微松了松肩膀。
“去丹阳楼。”
丹阳楼依旧是那是那副金碧辉煌的做派。
即便是傍晚，门口依旧车水马龙。
巨大的琉璃盏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混杂着丹药的清香和人群身上各色的汗味、脂粉味。
张玄远刚一只脚跨进门槛，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胖子便像个皮球一样滚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张道友吗？稀客，稀客啊！”
来人正是丹阳楼的管事，白孟元。
这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生意人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得像针。
“张道友这一趟卧牛岭之行，可是满载而归啊。”白孟元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听说陈老头那株当命根子守着的寒玉芝，都被道友收入囊中了？恭喜恭喜。”
张玄远迈出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离开卧牛岭统共不到两个时辰，中间也没跟任何人接触过。
这白胖子不仅知道他去了哪，甚至连交易的内容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丹阳楼的耳目，怕是早就渗透进了各大家族的后院。
张玄远心头微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还回了一个略带矜持的微笑：“白管事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运气好，正好遇上陈家主急需周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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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嘛。”白孟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楼雅间请，道友上次托我留意的那个东西，有眉目了。”
张玄远眉梢一挑，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筑基丹丹方。
二楼雅间内，隔绝禁制开启，喧嚣声瞬间被切断。
白孟元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一枚泛着古铜色的玉简，轻轻放在桌案中央。
“这便是你要的古方。虽然不是丹阳宗如今用的改良版，但也胜在药性温和，成丹率尚可。”白孟元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这个数。不二价。”
五千灵石。
张玄远只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
这几乎掏空了他这一个月来倒腾资源攒下的大半家底。
五千灵石，若是换成灵谷，足够张家上下几百口人吃上十年。
但他没有犹豫。
“成交。”
张玄远从储物袋里数出灵石，推了过去，然后一把抓过那枚玉简，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其中。
庞杂的信息流瞬间冲入脑海。
各种闻所未闻的灵草名称、繁复至极的控火手诀、甚至还有对炼丹炉材质的苛刻要求……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座大山，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太难了。
光是主药“三阶妖丹”的处理手法就有十八种变化，稍有不慎便是炸炉的下场。
更别提还需要配合地火脉冲的节奏，这根本不是普通练气期修士能掌控的技术。
张玄远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但在这无力感之下，却又有一股倔强的火苗在烧。
有了这个，张家就不再是那个只能看别人脸色求丹药的破落户。
有了这个，家族才有了真正造血的能力。
这口锅是重，但这不正是他重活一世要扛的东西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将玉简珍重地收入贴身的暗袋。
“白管事做事痛快。”张玄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不过，这方子上提了一味辅材，倒是让我有些头疼。”
白孟元正在美滋滋地清点灵石，闻言抬起头：“哦？哪一味？”
张玄远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紧紧盯着白孟元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玄英玉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