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随着第三枚青铜钥匙缓缓转动到底,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九宫盒发出了一声像是老旧骨节摩擦般的脆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静室里格外刺耳,震得烛火都跟着抖了三抖。
张玄远手指微微发力,指腹摩挲过盒盖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感受到一股积蓄已久的陈腐气随着缝隙溢出。
盖子弹开,没有宝光冲天,也没有异香扑鼻,只有一只普普通通的羊脂玉瓶静静躺在锦缎里。
越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玩意儿,越是烫手。
张玄远两根手指夹起玉瓶,拔开塞子,仅仅是用鼻子轻嗅了一下,那股子冲得天灵盖发麻的药力就顺着鼻腔直钻进紫府。
筑基丹。
为了这颗指甲盖大小的丹药,黑山张家这两年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里里外外不知搭进去多少人情和灵石。
如今真拿在手里了,反倒觉得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广洋。”
张玄远合上瓶塞,声音在静室里回荡。
门外一直候着的张广洋推门而入。
这小子最近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些许灵田里的泥土腥气。
显然,为了给这次闭关腾出资源,他把自己当牲口使唤了整整大半年。
看见张玄远手里的玉瓶,张广洋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练就的沉稳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虽然没见过实物,但那股子还没完全散去的药香,足以让任何一个练气圆满的修士气血翻涌。
“太上长老,这是……”他喉咙像是被沙子堵住了,声音发涩。
“拿着。”
张玄远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煽情戏码,手腕一抖,玉瓶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张广洋手里。
“这玩意儿不是我有本事弄来的,是拿张家几代人的命填出来的。”张玄远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散,像是在看张广洋,又像是透过他在看那些埋在后山的孤魂野——,“我就一个要求,别把它浪费了。”
张广洋双手捧着那只还带着张玄远体温的玉瓶,掌心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如今的黑山张家看似风光,实则是个被吹胀的猪尿泡,全靠张玄远一个人撑着场面。
若是再不出个筑基修士分担压力,这根独木迟早要断。
扑通。
张广洋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青石地板上。
这一下磕得极实,没有半点作伪。
他低下头,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那双平时用来握剑的手此刻死死攥着玉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豪言壮语。
在这个此吃人的修真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水,承诺是最没用的屁。
“广洋……必不负家族。”
这一声低语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沉得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一块石头。
张玄远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地闭上了眼。
“去吧,把门带上。”
这一闭关,就是整整半年。
黑山的春去秋来,不过是山间云雾聚了又散。
张玄远这半年也没闲着,除了日常打磨那张“金阳雷火图”,剩下的精力全花在了整理烂摊子上。
直到这日晌午,正在书房翻看账册的张玄远忽然眉心一跳。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原本晴好的日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但这云不是雨云,而是被巨大的灵压硬生生扯过来的天地元气。
起风了。
这风不吹树叶,只吹神识。
一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以张广洋闭关的那座侧峰为中心,像是漏斗一样疯狂倒灌而下。
屋内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张玄远猛地合上账册,身形一晃便到了院中。
他抬头望着那道接天连地的灵气漏斗,紧绷了大半年的嘴角终于松了松,扯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成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灵压在达到顶点后,并未溃散,而是猛地向内坍塌,随后化作一道浑厚悠长的长啸,穿云裂石,直冲九霄。
这是筑基修士特有的神魂震荡。
从此以后,张广洋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练气小修,而是真正跨入了修仙者的门槛,有了延寿两百载的资格。
黑山上下,无论是田间劳作的族人,还是巡山的弟子,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之后便是狂喜,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那种压抑了许久的郁气,随着这一声长啸彻底消散。
张家,终于有了第二根顶梁柱。
张玄远捻着下巴上刚蓄起来的一点胡茬,眼神里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这把赌赢了,但也意味着,那个把他困在这黑山的一亩三分地上的“枷锁”,终于松动了。
他转身回屋,从书架的最深处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那是宋国的疆域图。
手指在地图上一路向北划过,最终停在了一处标注着“古传送阵遗址”的红点上。
“青禅。”
张玄远头也没回,声音里透着股子即将远行的决绝与轻松。
“收拾一下,那些瓶瓶罐罐的不用带了。咱们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