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灯里的火苗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噗嗤一声,熄了。
黑风峡谷地底,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只维持了半息。
蒋育麟趴在地上,半边身子还浸在黑褐色的血泊里,那只残破的手掌此时却稳得像铁铸一般。
他抬起头,冲着高高在上的枯骨老魔咧嘴一笑。
那一嘴牙全碎了,混着血沫子,看着比那魔头还像恶鬼。
“老魔,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洞府在哪。”
话音未落,他眉心处的紫府毫无预兆地塌陷。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噗”,就像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烂。
红的白的瞬间炸开,溅得满地都是。
那股决绝的冲击力甚至将地面的白骨砖石掀翻了一层。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是紫府修士脑浆与神魂同时崩碎的味道。
直到死,蒋育麟的脊梁骨都没弯下去半分,那具没了头颅的残躯依旧保持着一种向前冲撞的姿态,像是一根断了但没倒的枪。
大殿上方,枯骨老魔脸上的褶子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有些嫌恶地抬起袖子,挡住了飞溅过来的一点碎肉。
“可惜了。”
枯骨老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生死的淡漠,“紫府炸得太碎,搜魂是用不上了。既然嘴这么硬,那就把这身骨头拆下来吧,刚好老夫的白骨幡还缺个主魂。”
他随手一挥,像是在赶苍蝇。
“传令下去,封魔洞这三百里地界,鸡犬不留。既然找不到活口问路,那就把这地儿翻个底朝天。血洗干净点,别给丹阳宗那帮伪君子留下什么把柄。”
阴风乍起,卷着那具无头尸身没入黑暗。
丹阳宗,祖师堂。
负责看守魂灯的执事弟子正靠在柱子上打盹,突然听到一声脆响,像是琉璃落地。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扫过最高那一排供桌,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代表封魔洞镇守使蒋育麟的那盏青铜魂灯,裂成了两半。
灯油流了一桌子,还在冒着黑烟。
还没等他喊出声,又是接连三声脆响。
另外三名随行筑基修士的魂灯,也跟着灭了。
“出……出事了!”
就在这弟子连滚带爬冲出大门的瞬间,丹阳宗主峰之上,一口沉寂了六十年的“惊神钟”被法力撞响。
当——!
钟声厚重苍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瞬间扫过连绵群山,震得漫天云霞都在颤抖。
大殿之内,五云真人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碎裂的魂灯,指节捏得发白。
“传掌门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紧迫,“所有在此山门内的筑基以上修士,即刻集结。封锁玉章城,许进不许出。这是……要开战了。”
玉章城,北城门。
原本喧闹的坊市此刻乱成了一锅粥,护城大阵毫无征兆地升起,淡金色的光幕像个巨碗,把整座城扣得严严实实。
张玄远站在一家卖灵符的铺子屋檐下,看着手里那张刚刚从天上飘下来的淡黄色符纸,脸色比吞了死苍蝇还难看。
那上面只有一行血红的大字:丹阳令,凡城中筑基修士,即刻征召,违令者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玄远随手将那张征召令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原本打算带着青禅悄悄溜去宋国,结果前脚刚迈出客栈,后脚护城大阵就开了。
这运气,说是喝凉水塞牙缝都算是轻的。
这世道,大修打架,遭殃的永远是他们这种小鱼小虾。
“张道友,好巧。”
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苦涩的声音。
张玄远扭头,看见白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白孟元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这老头平日里最讲究排场,这会儿发髻都有点歪了,手里还拎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鸡,显然是被从酒桌上强行拽出来的。
“巧个屁。”张玄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往旁边挪了挪,给这老头腾出点避雨的地方,“你也被扣下了?”
“谁说不是呢。”
白孟元叹了口气,把那半只烧鸡往储物袋里一塞,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听说是封魔洞那边出了大乱子,连蒋镇守都折在里头了。这次丹阳宗是动真格的,连咱们这些依附的小家族都不放过。”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晦暗:“老弟,这回咱们怕是要去填线了。封魔洞那是魔修的地盘,阴气重得吓人,咱们这点微末道行,进去了就是那案板上的肉。”
张玄远看着光幕外阴沉沉的天色,心里那股子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重活一世,他只想带着张家苟全性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烂账算清楚。
可这修真界的漩涡,就像是有吸力一样,你越想躲,它扯得越紧。
“填线也得填,不填现在就是个死。”
张玄远冷着脸,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回气丹扔进嘴里,像是嚼糖豆一样嘎嘣咬碎,“走吧,去集合点。既然躲不过,那就看看这封魔洞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记住,到时候别逞能,咱们的任务是活着,不是杀魔。”
白孟元点了点头,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也闪过一丝厉色。
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修士,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谁怀里还没藏着两手杀招?
两人没再废话,混在同样神色仓皇的修士人流中,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数道遁光冲出玉章城,直奔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
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越往封魔洞的方向飞,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重,连下方的林木都透着一股子枯败的灰黑色。
张玄远吊在队伍的末尾,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身肌肉紧绷,神识如一张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铺开在周身三十丈内。
突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战栗,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了后颈皮。
前方的树影婆娑间,风声似乎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