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贪欲和算计的味道,张岩太熟悉了,就像他熟悉这地火室里怎么也散不去的硫磺味一样。
但此刻,这股熟悉的味道被另一股更加真实、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冲散了。
张岩顾不得手里那三颗还烫手的泥丸子,猛地扭头看向身后。
一直像尊石像般守在门口的青禅动了。
她这一动,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脚下那块被地火烤了几百年的玄武岩地砖,毫无征兆地酥成了粉末。
她原本那种清冷如水的灵压,此刻像是深海下突然崩裂的暗流,沉重、压抑,带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那一瞬间,张岩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流转都滞涩了几分。
紫府七层。
后期大修。
张岩咧了咧嘴,想笑,却又被那股子威压逼得只能苦笑。
这丫头,不声不响地就在这闷罐子里破了境,这哪是护法,这分明是借着自己炼丹溢出的精纯丹气,顺道把她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当年的小尾巴,如今光是站在那儿,就成了一根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定海神针。
青禅似乎察觉到了张岩的目光,周身那股恐怖的气息瞬间收敛,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抬起眼皮,眸子里那抹骇人的精光隐去,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嘴角极其克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瞬,仿佛在说:幸不辱命。
张岩把那三枚筑基丹小心翼翼地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千年寒玉瓶里,指尖摩挲着瓶身上冰凉的纹路,那种脚踩棉花的虚浮感终于落地。
“走,出去透透气。”
张岩随手将那口立了大功却也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丹炉收起,推开了那扇紧闭半年的石门。
门外,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早已等候多时的思泓、通槐几人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几双眼睛像是饿狼见了肉,死死盯着张岩挂在腰间的储物袋,连呼吸都忘了。
张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玉瓶,当着众人的面晃了晃。
叮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山头显得格外响亮。
“成了。”
只有两个字,却让那个平时最稳重的思泓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地上,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半年,外面风言风语传得难听,什么“张岩那是拿身家性命打水漂”、“黑山就要改姓了”,他们这些底下人听在耳里,急在心里,脊梁骨都被戳弯了。
如今这瓶子一响,腰杆子算是彻底直起来了。
“别光顾着傻乐。”张岩摆了摆手,那一身烟熏火燎的道袍还没换,人却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那种精明算计的市侩气重新回到了脸上,“思泓,去给冯家、赵家,还有周边那几个平时跟咱们眉来眼去的散修头子发帖子。就说黑山有好茶,请他们来品品。”
思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叔是要办……黑山大会?”
“办!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大张旗鼓!”张岩冷笑一声,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锦衣夜行那是傻子干的事。咱们手里有肉,就得让狼都闻着味儿过来。只不过这肉给谁吃,怎么吃,得咱们说了算。我要用这一炉丹,换黑山未来二十年的安稳,换咱们在那帮老家伙桌上说话的资格。”
通槐是个机灵鬼,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弟子这就去散消息,保准明天日落之前,整个东南三郡都知道咱们黑山出了宝贝。”
看着两人领命而去,张岩脸上的那股子狠劲儿才稍微缓了缓。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的吴显龙。
这孩子瘦了,颧骨高耸,那身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死死盯着张岩手里的玉瓶,喉结上下滚动,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却又因为某种顾虑,死死压着不敢开口。
“进来吧,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似的。”张岩转身进了洞府的主厅,随手把那瓶足以引起血雨腥风的丹药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吴显龙浑身一颤,像是那瓶子砸在他心尖上。
他磨磨蹭蹭地进了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师叔……弟子……弟子想求一枚丹。”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头就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他是练气九层圆满,卡在这个瓶颈已经三年了。
三年,对于凡人来说不长,对于修士来说,这就是在拿命耗。
再不筑基,气血一衰,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高级点的蝼蚁。
张岩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冲淡了嘴里的焦糊味。
他没急着扶,也没急着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师侄。
“显龙啊,你知道这玩意儿现在外面炒到什么价了吗?”张岩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两万灵石起步,还有价无市。把你卖了,连个瓶塞子都买不起。”
吴显龙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在地上:“弟子知道……弟子这条命是师叔的,只要能筑基,以后师叔指哪,弟子打哪,绝无二话!”
“行了,起来吧。”张岩叹了口气,一股柔和的劲力将吴显龙托了起来,“咱们这一支,人丁单薄。我要这丹药换钱容易,换忠心难。你是自家人,我不捧你捧谁?”
吴显龙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是,”张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丹药我有,善功你有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把吴显龙刚燃起来的希望浇灭了一半。
青玄宗规矩森严,兑换筑基丹不仅要灵石,更要巨额的宗门善功。
虽然张岩这丹是自己炼的,但吴显龙要想在宗门内名正言顺地突破,享受筑基修士的待遇,这笔“买路钱”也就是善功的手续,必须在账面上抹平,否则就是私相授受,会被执法堂那帮疯狗咬死。
“弟子……弟子只有三千善功。”吴显龙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满脸的羞愧。
三千,离筑基所需的一万二,差了整整九千。
“我就知道。”张岩揉了揉太阳穴,这才是最头疼的地方。
李子恭那个老王八蛋把持着功德殿,最近正愁抓不到张岩的小辫子。
若是这善功的账目有一点不清楚,那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这善功的窟窿,我给你补。”张岩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笔账咱们得做得漂亮,不能让李子恭那老狗闻出味儿来。他现在正盯着咱们黑山,恨不得咱们出错。”
吴显龙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张岩一把拽住胳膊:“别跪了,膝盖软了还怎么修仙?收拾一下,把精气神给我养足了。”
张岩走到洞府门口,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天边最后一点残阳正要落下,将云层染得如血般殷红。
“师叔,咱们这是要去哪?”吴显龙抹了把脸,小心翼翼地问。
张岩回头,目光深邃:“去青阳山,找你那个在大库看门的三师伯。既然功德殿的路不好走,咱们就去借几笔陈年烂账的东风。这善功,得从死人堆里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