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传音符在桌面上蹦跶得欢实，像条刚上岸的鱼。
张岩没急着回，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刘子宣这是坐不住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反倒像是在说邻居家丢了只鸡，“也是，陆嬴翎那老散修拿着个半真半假的‘补天丹’方子都能从我这儿换走一套安身立命的家当，他刘家守着的那点老底要是再不拿出来，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寒烟手里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凉意的眸子。
她轻啜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刘家那块地皮虽然贫瘠，但胜在位置好，正好卡在黑山往南的一处风口上。若是他们家能再出一个筑基，哪怕是个最次的筑基，也能替咱们分担点南边兽潮的压力。养条看门狗还得喂骨头呢，何况是这种自带干粮的盟友。”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明，分明是在盘算这条“狗”究竟值几斤几两。
“那是以前。”张岩站起身，袖袍一挥，一道淡青色的灵光打在洞府门口的禁制石盘上。
嗡的一声轻响，厚重的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原本隔绝内外的阵法光幕微微荡漾，那是迎客的意思。
“现在咱们缺的不是看门的，是能下蛋的鸡。”张岩走到主位重新坐下，整了整衣襟，腰背挺得笔直，那股子属于紫府老祖的威压收敛了几分，却更显深沉，“光有地皮没用，刘家祖上毕竟阔过，我倒是对他手里那点真正的传承更感兴趣。”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布鞋底子摩擦石板的声音，又碎又急，显出来人心里的火烧火燎。
刘子宣进来的时候，张岩差点没认出来。
这老头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平日里虽说不上仙风道骨，但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可现在的刘子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发簪都歪了半边，那身原本体面的酱紫色长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子，显然是一路也没顾得上用避尘术。
一进门，看见端坐在上首的张岩和旁边似笑非笑的寒烟，刘子宣腿弯子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祖！求老祖救我刘家一命！”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带着股子穷途末路的悲凉。
“刘兄，过了。”
张岩没动，只是一股柔和的灵力凭空托住了刘子宣的膝盖，硬是没让他跪下去，“咱们是旧相识，当年我在练气期的时候，也没少去你那儿讨酒喝。这一跪要是跪实了，那点香火情可就真断了。”
这话听着暖心，可刘子宣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他不怕张岩摆架子，就怕张岩跟他算账。
香火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张岩现在把他架在这个位置上，意思很明显——叙旧可以，谈生意得按规矩来。
刘子宣借着那股灵力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让老祖见笑了。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刘子宣拱着手，身子微微佝偻着，“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卡在练气圆满三年了，气血眼看着就要走下坡路。这次黑山大会，若是再求不来一枚筑基丹，刘家……往后五十年，怕是真要在南荒除名了。”
他说着，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双手捧过头顶。
“我也知道，现在的筑基丹是有价无市。我这儿……有一张祖传的‘白阳丹’丹方，虽只是二阶上品，但胜在药性温和，最适合给族中弟子打根基。外加……外加刘家祖地后山那十亩二阶灵桑林的一半收益，只求换一枚筑基丹。”
说完这话，刘子宣死死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那灵桑林可是刘家的命根子，割出去一半，等于是在割自己的肉。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寒烟轻微的转动茶盖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张岩没接那个储物袋，只是盯着刘子宣那双浑浊的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
“白阳丹……好东西。”张岩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确实适合打根基。可是刘兄，你也看见了，刚才陆道友拿来的可是能救命的青玉丹。这年头，打根基的法子多得是，可救命的东西少啊。”
刘子宣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是嫌不够。
“至于那灵桑林……”寒烟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声音凉凉的，“若是我们要了那一半收益，还要派人去打理、去防守。刘族长，你也知道咱们张家现在人手紧，这种赚辛苦钱的买卖，吸引力怕是不大。”
刘子宣身子一晃，脸色煞白。
他当然知道这些不够。
现在的张家，眼界高了，胃口也大了。
普通的资源置换，根本入不了这两位紫府老祖的眼。
可是，他还能拿什么？
灵石？刘家库房里能跑耗子。
法器？除了自己手里这根用了百年的龙头杖，哪还有拿得出手的？
刘子宣的喉结剧烈滚动着，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家族里剩下的那些破铜烂铁，越想越觉得绝望。
难道真的要看着儿子老死在练气期，看着刘家一点点衰败下去？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岩手边那本没合上的道书上。
那是一本关于阵法推演的杂记。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像是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起来。
那个东西……那个被刘家列为禁忌，历代族长口口相传绝不可外泄的东西。
那是刘家第一代老祖从那个覆灭的大宗门里带出来的唯一遗物，也是刘家能在南荒苟延残喘至今的根本。
虽然那是残篇，虽然那东西修炼起来极其苛刻，甚至有点……邪门。
但张岩是个怪胎。
全南荒都知道，张岩是个五行废灵根，却偏偏靠着一股子邪劲儿修到了紫府。
若是那个东西……
刘子宣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咬了咬牙，像是要把后槽牙咬碎一般，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若是……再加上那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