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侧脸在脑海中定格的瞬间,像是有一颗火星子崩进了干草堆,但这把火没烧在脸上,而是全闷在了张岩的肚子里。
他没有当街拔剑,那是愣头青才干的事。
数个时辰后,青玄宗主峰,金岚殿。
殿内的空气像是灌了铅,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角的铜鹤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却盖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张岩袖口里渗出来的,哪怕他已经换了两遍衣裳。
张岩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他随手一挥,一只沾着干涸血迹的储物袋“啪”地一声落在黑檀木桌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一鸣死了。”
张岩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两块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干脆,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和青禅联手做的,没留活口,尸体烧成了灰,骨灰扬进了黑松林。”
坐在上首的金老祖手里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几滴在虎口上,他却浑然未觉。
“你说谁?”金老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精光四射,原本枯瘦如柴的身躯里瞬间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压,死死锁定了张岩,“丹阳宗执法殿那个姓齐的?”
“是他。”张岩没躲避那道视线,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那是身体在对抗金丹期威压时的本能反应,“当年在黑山坊市,他抢过我的药,踩过我的脸。这笔账,我记了十五年。”
“糊涂!”
站在一旁的寒烟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全是焦急,连声音都变了调,“张岩,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宗门正如履薄冰,正极力避免与丹阳宗正面冲突。齐一鸣是牛文哲的心腹,他这一死,牛文哲那个疯狗肯定会……”
寒烟的话没说完,就被她自己吞了回去。
她看着张岩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里那股子邪火突然就泄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满嘴的苦涩。
她太了解张岩了,这人平时看着温吞,凡事都讲究个利益得失,可一旦触了他心底那根线,那就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
“牛文哲没动。”张岩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一路留意了,丹阳宗没有发海捕文书,甚至把这事压下去了。”
“压下去?”金老祖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震得盖子乱跳,“那是他们还没查到是你!一旦查实,这就不是私人恩怨,是两个宗门的开战借口!”
金老祖从椅子上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急。
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突然,他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张岩:“不对。且不说齐一鸣,据探子回报,和他同行的还有毕启龙和宋学瑞。这两个人虽然名声不显,但都是实打实的紫府中期,手段阴狠毒辣。凭你一个刚入紫府没几年的修士,再加上青禅……”
他的目光扫向一直安静站在阴影里的青禅。
少女低垂着眉眼,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周身隐隐流转的紫色气机,却让金老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即将结丹的征兆。这丫头的气息,比三个月前更加深不可测了。
“就算加上青禅,想要在丹阳宗的地界上,无声无息地斩杀这三人,也是天方夜谭!”金老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与震骇,“张岩,我要听实话。是不是‘那位’出手了?”
老祖口中的“那位”,自然是指张岩一直虚构出来的所谓“柳前辈”。
在金老祖看来,只有金丹期修士出手,才能解释这不可思议的战果。
张岩沉默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金老祖目光中的探究,那是一种既期待又忌惮的复杂情绪。
期待有个强力外援,又忌惮这个外援不受控制。
“没有别人。”
张岩抬起头,迎着金老祖的审视,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没有柳前辈,也没有什么世外高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和青禅拿命去填的坑。”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种被人当做提线木偶、永远不被相信有独立行走能力的憋屈感,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毕启龙死于青禅的偷袭,宋学瑞被我引进了提前布好的杀阵。”张岩指了指自己肋下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这代价,不轻。”
金老祖盯着张岩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挖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松涛阵阵,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良久,金老祖眼中的锐利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
如果真如张岩所说,这两个后辈靠自己的力量就做到了这一步,那张岩和青禅的价值,就得重新估量了。
这已经不是两颗棋子,而是两把随时可能伤到执棋者的利刃。
“即便如此……”金老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若要彻底烂在肚子里,光靠毁尸灭迹还不够。齐一鸣的储物袋里,有没有什么必须要销毁、或者绝对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在青禅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岩脸上:“尤其是,你们是用什么手段,能在瞬间破开那三人的护体灵光?普通法术做不到,除非……”
金老祖没把话说透,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怀疑,也在试探。
张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关如果不给个合理的解释,金老祖心里的那根刺永远拔不掉。
而在宗门如今这种风雨飘摇的局势下,猜忌比外敌更致命。
他转头看了一眼青禅。
少女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察觉到张岩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张岩心里一横。
有些底牌,捂得太死就成了废牌,只有在关键时刻亮出来一角,才能换取最大的筹码。
“老祖既然问起,”张岩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我就直说了。之所以能一击必杀,是因为青禅身上,有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