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古铜色的小钟并未真的被祭出,因为杀意消散得比晨雾还快。
甲板上的血腥味还在往鼻子里钻,但这会儿没人顾得上恶心。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陆红娘指尖那一抹温润的赤红给勾住了。
那颗五阶苍猿的内丹,就这么被她随意地捏在手里,像是捏着一颗刚从树梢摘下的红枣。
还冒着热气,表面流转的雷火余韵甚至把周围的空气烫得微微扭曲。
陆红娘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杀了大妖后的亢奋在她这种金丹老祖身上是不存在的。
她只是随手一抛,那颗足以让紫府修士豁出命去抢的内丹,划出一道红线,稳稳落入旁边金老祖的手中。
“三十万善功,记在宗门账上。”陆红娘的声音很淡,像是刚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白开水,“老规矩,这畜生的皮肉骨血归出力的人,丹归宗门。”
金老祖笑得那张胖脸都挤在了一起,手指在内丹上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两下,反手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简,轻轻叩在掌心。
“哒、哒。”
玉简撞击皮肉的声音很清脆。
这声音听在别人耳朵里是钱响,听在不远处胡佩瑜的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更漏。
张岩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位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的紫府九层大修,喉结正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胡佩瑜盯着那枚玉简的眼神,贪婪里夹杂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绝望。
他卡在九层太久了,这三十万善功换来的不是丹药,是冲击金丹的一线生机。
可这点生机,在陆红娘和金老祖这种级别的交易面前,连个插嘴的缝隙都没有。
大道无情,有时候比刚才那只猴子的石柱子还要硬。
张岩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螣蛇尸体。
这是脏活,也是紫府修士通常不屑于干的杂活。
但他干得很细致。
手中的剥皮刀顺着蛇鳞的纹理游走,“刺啦”一声,一张完整的蛇皮就被整张揭下,随手团好塞进腰间的三阶储物袋里。
动作熟练得像个在坊市杀鱼卖肉的屠夫。
旁边那六个负责维持阵法的筑基修士,此刻正相互搀扶着瘫坐在甲板角落。
他们脸色灰败得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死人,透支法力后的后遗症让他们连站起来谢赏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他们,张岩正在系储物袋绳扣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刚才,这六个人拼了命地维持太元玄罡罩,只为了博那一点点宗门赏赐。
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等着大人物指缝里漏点油水的卑微模样,像极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三十年前还在练气期泥潭里打滚的张岩。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几块下品灵石,跟在家族长辈后面拿命去填坑,事后若是能分到几瓶劣质丹药,还得千恩万谢地磕头。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就是跪着要饭。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窝,让张岩嘴角那抹习惯性的假笑看起来有些发僵。
“张师弟,借个火。”
罗紫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这位美女修此刻也没了平日里的精致,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在甲板中央架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红铜丹炉。
那是要把苍猿的一身精血现场炼化。
张岩没废话,指尖一弹,一缕紫色的真火“蓬”地一声钻入炉底。
赤红的丹霞瞬间映亮了两人的眉眼。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活,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趁着妖兽精血还没凝固,灵气还没散逸,强行将其锁在一枚小小的丹药里。
随着炉盖掀开,一股子带着浓烈血腥气和奇异甜香的味道在甲板上炸开。
五瓶刚刚出炉的“精血丹”,还烫手。
“拿着吧,这次辛苦了。”罗紫嫣随手将药瓶扔给角落里那六个筑基修士,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后的漫不经心。
那六人如获至宝。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哪怕膝盖都在打晃,还是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双手捧着那并不算多珍贵的药瓶,嘴里嗫嚅着“多谢老祖赏赐”、“谢真人活命之恩”这类车轱辘话。
张岩站在丹炉旁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闻着那股混杂着血腥与药香的味道,只觉得喉咙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铁锈水的棉花,又苦又涩。
那六个人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仰头吞下那滚烫的丹药。
药力化开,他们原本惨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经脉被暴力拓宽的痛楚让他们浑身都在发抖,可眉宇间却全是满足。
他们就像是六截干枯的竹子,在即将被时光碾碎的前一刻,贪婪地吮吸着这点带血的露水。
张岩默默转过身,不再去看。
他怕看多了,会心软,更怕看多了,会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那个位置爬上来的。
这世道,同情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钻进他的袖口。
张岩神色不动,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指尖触到了一枚温润的传讯玉简。
是罗紫嫣递过来的。
摊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杀气:“黑山那边有个局,三日后,老地方。”
又是猎杀。
如果是以前,张岩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推脱,或者斤斤计较地盘算风险。
但此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浮云舟的栏杆,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脉。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市侩和圆滑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刀锋出鞘的锐利。
他不想再做那个等着别人分肉的筑基期小喽啰了,也不想做那个看着金丹老祖脸色过活的紫府修士。
这盘棋,他做了太久的棋子。
现在,他手里终于攥住了半枚属于自己的残棋,哪怕这枚棋子还带着血,哪怕前路还是一片漆黑。
但他想试试,能不能在那棋盘上,给自己砸出一个位置来。
张岩的手指缓缓收紧,将那枚玉简捏得粉碎。
正当他准备回身跟罗紫嫣敲定细节的时候,怀里那枚专属于张家核心成员的传讯符,毫无征兆地颤动了起来。
这种频率……是加急的死讯?
张岩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刚刚升起的雄心壮志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众人的视线,将神识沉入符中。
只有四个字,却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像是用指甲在石头上硬生生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