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锦那丫头嘴里是一句准话都掏不出来,但这也不能怪她。
筑基期碰上连影子都抓不住的玩意儿,能把命捡回来就是祖坟冒青烟。
既然地上找不到线索,那就只能往地下钻。
张岩把手里那把还没捂热乎的阵旗又塞回了储物袋,目光落在了蛇窟最深处的那方寒潭上。
水面黑得像墨汁,不起一丝波澜,只有偶尔冒上来的几个气泡,“咕嘟”一声破裂,散出一股子带着腥味的寒气。
这地方阴气重,平日里族人都绕着走,也就是为了采那几株伴生的“幽冥草”才硬着头皮过来。
“下头不对劲。”张岩蹲在潭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
他不是那种喜欢拿脸探草丛的愣头青,但如果不搞清楚这底下藏着什么猫腻,这万蛇窟以后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人命进去都不够。
两张淡黄色的“避水符”贴在胸口,灵光一闪,那层令人窒息的黑水便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自动向两侧排开三尺。
“要是觉得勉强,就在上面守着。”张岩回头看了一眼青禅。
青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也贴上了一张符篆,身形一晃,像条游鱼般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水中。
这女人,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岩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下潜了约莫百丈,四周已经是漆黑一片,只有两人护体灵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这里安静得有些渗人,连水流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耳膜因为水压而产生的轻微嗡鸣。
突然,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在侧前方的岩壁缝隙里闪过。
紧接着,一股腥风夹杂着水流剧烈的搅动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条足有磨盘粗细的锦云鲤,浑身鳞片像是镀了金的铠甲,两根长须如同钢鞭,正张着满是利齿的大嘴,要把这两个闯入领地的异类一口吞下。
三阶后期妖兽。
要是换了以前,张岩高低得跟这畜生周旋半个时辰,再盘算一下怎么省力气。
但现在,他心情很不好。
“找死。”
张岩甚至连剑都没拔,只是右手并指如刀,对着那冲过来的血盆大口虚空一划。
一道紫蒙蒙的剑气在水中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切开豆腐般的丝滑感。
那条在这一方水域称王称霸了不知多少年的锦云鲤,动作猛地一僵,巨大的鱼头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就跟身子分了家。
殷红的兽血瞬间染红了潭水,但在避水符的作用下,这些污血半点都没沾到两人身上。
青禅的手极快,纤手一探,直接掏进了那还在抽搐的鱼腹之中。
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颗荔枝大小的珠子。
并不是妖丹,而是一颗色泽温润、隐隐有云纹流动的龙珠。
“居然修出了这东西。”张岩眉梢挑了一下,那股子郁闷稍微散去了一些。
这玩意儿是炼制“避水珠”或者水系法宝的顶级材料,拿到坊市去,少说也能换个两万灵石。
这趟浑水蹚得虽然糟心,但这意外的红包倒是稍微抚慰了一下他受伤的钱包。
青禅随手把龙珠抛给他,眼神却没在战利品上停留,而是死死盯着前方。
那是潭底的一处裂缝。
原本应该是死水的寒潭,此刻却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的水流正从那裂缝里往外涌。
这水流里夹杂着的灵气,精纯得不像话,甚至比黑山那条三阶灵脉还要高出一筹。
张岩捏着龙珠的手紧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种看似机缘,实则暗藏杀机,甚至可能牵扯到上古秘辛的味道。
两年前,就是因为这种类似的灵气波动,他才被卷进了那个疯婆子柳玄烟留下的烂摊子里,差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回去吧。”张岩的声音有些干涩,在水底传音显得有些失真,“把这裂缝封死,只要灵气不外泄,那只刺客妖兽多半也就是路过。咱们张家现在这小身板,吃不下这种带刺的肥肉。”
他是真的怕了。
这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中间,只要稳住就能活,实在没必要为了钢丝下面可能存在的金子去跳崖。
“夫君。”
青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张岩刻意营造出来的理智外壳。
她转过身,那双眼睛在幽暗的水底亮得惊人。
“那只妖兽不是路过,它是被这里的东西吸引来的。或者说,它是被‘我’留下的东西吸引来的。”
那个“我”字,咬得很重。
张岩心头猛地一跳。
青禅其实就是柳玄烟转世,这事儿两人心照不宣,但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去捅破。
因为一旦捅破,那就意味着张岩要面对的不仅是现在的麻烦,还有那位曾经纵横南荒的金丹老祖留下的一屁股债。
“我的道心有缺。”青禅往前游了一步,拉住了张岩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就在这暗河尽头。如果不去看一眼,如果不把这因果了结,我这辈子可能都迈不过那道坎。”
她很少说这么多话。
平日里她要么是在杀人,要么是在擦剑,这种带着几分恳求与脆弱的语气,张岩是第一次听见。
张岩看着她,看着这个陪着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人。
他脑子里那个精明的算盘珠子这一刻突然拨不动了。
“行吧。”
张岩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像是认命了一样苦笑了一声,“反正我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要是真有什么老怪物跳出来,大不了我把这口锅背到底。”
青禅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没再说话,拉着他便钻进了那道漆黑的裂缝。
穿过裂缝,是一条极为宽阔的地下暗河。
河水逆流而上,越往深处走,那股灵气就越发逼人,甚至浓郁到了让两人呼吸都有些滞涩的地步。
游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水道到了尽头。
这里没有妖兽,没有机关,只有一块孤零零矗立在河床尽头的白玉石碑。
那石碑通体晶莹,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荧光,上面没有字,只有无数繁复到令人眼晕的云纹禁制,像是一道无声的封条,死死镇压着什么东西。
张岩站在石碑前,只觉得眉心那道许久未动的先天紫气,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突然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