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石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连带着张岩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睫毛的颤动不是错觉。
还没等他那句“快跑”喊出口,石床上那具沉睡了四百年的“尸体”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两团燃烧的紫火,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紫色光晕。
一道凝练到了极点的紫光,如同穿越时空的利剑,从那双眼睛里激射而出,甚至没给张岩半点祭出防御法器的机会。
“青禅——!”
张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用血肉之躯挡下这致命一击。
晚了。
太快了,快到连神识都无法捕捉。
那道紫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青禅的护体灵罩,没入她的眉心。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惨叫,青禅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张岩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接住那具正在急速失温的身体。
“醒醒!青禅!别吓我!”
他的手抖得像是个帕金森病人,慌乱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把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保命丹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往她嘴里塞。
可青禅牙关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眉心处,那一点紫色的印记正在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贪婪地吞噬着她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石床上,那具属于柳玄烟的遗蜕在射出那一光之后,迅速失去了光泽,像是经历了千年的风化,咔嚓一声,化作一堆灰白的齑粉,散落在红玉床上。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岩抱着怀里渐渐冰冷的人,感觉天都塌了。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眼睁睁看着手里最重要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抢走的无力感。
三个月。
黑山的桃花谢了又开,后山的灵田收了一茬又一茬。
张岩这三个月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家族里的事全都扔给了张孟川,他自己把自己关在密室里,守着那张寒玉床,眼睛熬得通红,胡渣乱得像野草。
青禅一直没醒。
她的呼吸很稳,甚至修为还在诡异地增长,从紫府中期一路飙升到了后期,甚至隐隐有了结丹的征兆。
但这才是最让张岩害怕的地方。
这不正常。
天下哪有睡一觉就能突破的好事?
这种违背常理的进阶,往往意味着这是在“借尸还魂”。
那天深夜,密室里的长明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
寒玉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张岩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太大,甚至碰倒了脚边的铜盆,咣当一声巨响。
青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多了一丝张岩从未见过的迷茫与沧桑。
她慢慢撑起身体,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岩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
“志玄哥哥……”
这一声,如同惊雷劈在张岩的天灵盖上。
那种软糯的、带着浓重吴地口音的语调,根本就不是青禅平日里那种清冷的北方口音。
那个眼神,那种带着三分撒娇七分依恋的眼神,也不是那个陪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女修该有的。
她是看着他,却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张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没了。
那个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只会淡淡说一句“夫君莫慌”的青禅,没了。
“你是谁?”张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的青禅呢?”
青禅似乎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双手抱住脑袋,露出一脸痛苦的神色。
“痛……头好痛……”
她紧紧抓着头发,指节发白。
在她识海深处,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肆虐。
六百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那是属于柳玄烟的一生。
从卑微的凡人少女,到纵横南荒的金丹老祖;从初入仙途的懵懂,到斩杀仇敌时的快意。
无数张面孔,无数场厮杀,无数个日日夜夜,在一瞬间硬生生地塞进了这个年轻的躯壳里。
这种信息量的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紫府修士变成白痴。
就在她的识海即将崩溃的瞬间,那一缕早已潜伏在她眉心的紫气动了。
它像是一个高傲的君王,不急不缓地旋转起来,化作一个巨大的紫色漩涡。
那些狂暴的记忆碎片,不论是喜是悲,是爱是恨,统统被这漩涡强行吸纳、粉碎、重组。
密室里,张岩惊恐地看着青禅身上冒出滚滚紫烟。
她的五官在扭曲,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忽强忽弱,时而是那个熟悉的青禅,时而又是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柳玄烟。
终于,所有的紫烟猛地一收,在她眉心凝结成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珠子,缓缓隐没。
青禅不再颤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她再次抬起头时,那种软糯的吴侬软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张岩心惊肉跳的平静。
“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张岩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
还是原来的声音,还是原来的语调,但他却分明感觉到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横在了两人之间。
张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碰。
“别怕。”青禅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的纹路依旧熟悉。
“刚才那是记忆融合造成的混乱。”青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还是青禅,但我也多了一些……别人的东西。”
张岩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从那里面寻找一丝破绽。
“只是记忆?”
“是记忆,也是传承。”青禅闭了闭眼,像是在消化脑海里残存的眩晕感,“柳玄烟……她也是三灵根。”
张岩愣住了。
这在修真界是个颠覆性的消息。
那个传说中天资绝顶、五百年一出的奇才柳玄烟,竟然跟自己一样是个资质平平的三灵根?
“她能结丹,全靠那块紫色玉牌。”青禅指了指张岩怀里的那个硬疙瘩,“那是她在上古遗迹里捡到的,也就是靠着参悟那玉牌里的东西,她才自创了《紫阳天火决》,硬生生逆天改命。”
张岩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块玉牌他研究了很久,除了硬得硌牙,根本没发现什么玄机。
“拿出来吧。”青禅摊开手掌,“现在的我,或许能解开它的秘密。而且……我感觉我好像真的很久很久以前,就睡在那个身体里了。”
这话听得张岩头皮发麻。
他机械地掏出玉牌,放在青禅掌心。
当两人的手指触碰到那一刻,张岩明显感觉到青禅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那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就像是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人,突然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你看得见我,我看得见你,但谁也摸不清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青禅握紧玉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密室那扇紧闭的石门。
“夫君,我想去天台峰静一静。”
张岩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他看着青禅走出密室的背影,那背影依旧纤细,却似乎在一夜之间背负上了千斤重担。
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张岩的心尖上。
有些东西回来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留在了那个地下石厅里。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天台峰的风,比往年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