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难道刚才“未卜先知”里苏赫巴鲁率军来袭的景象,竟是箫凌曦一手安排的棋局?可他究竟如何算准车古会在此时发兵?
我强压下心海翻涌,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纹:“将军说笑了……我从未执掌过兵权,更别说沙场点兵。况且我还是安庆人,建平的将士们怎会甘心听我调遣?”
“姑娘此言差矣。”箫凌曦慵懒倚在软垫间,眉梢眼角俱是从容,“本将军同样出身安庆,这二十万大军不也如臂使指?”眼尾泪痣在月光下倏忽一闪,“叶统领有何不可?”
话音未落,一块令牌已落入我掌心。玄铁雕成的虎符触手生寒,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盯着掌中这烫手山芋,暗自咬牙——这人竟用轻飘飘一句话就堵死我所有退路,还顺手给我扣了顶“叶统领”的高帽!
我气得别过脸去,望向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墨色天幕上孤月高悬,清辉如霜,我却无端想起幻境中苏赫巴鲁那双浸满血色的眼睛。
“时辰将至,叶统领该动身了。”箫凌曦的嗓音裹着金属般的冷质,似淬冰的箭矢破空而来。他倏然将手探出车窗,修长指节在窗棂上叩出三声暗号。夜风卷起他玄色披风,宛如暗夜绽开的墨莲。
继而执起玉杯浅酌,忽又嫌不过瘾,索性拎起酒壶仰首豪饮。琥珀酒液顺着颈线蜿蜒而下,在微敞的衣襟间洇开深色水痕——像极了祭典上泼洒的牺牲之血。
马车徐徐停驻的瞬间,远处骤然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惊起林间寒鸦振翅乱飞。我被颠得向前倾了倾身子,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朝外窥探。
好家伙,这阵仗堪比国庆阅兵现场啊!
此时马车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立着建平的士兵,如同从幽暗深处浮现的影子,连绵不断地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他们身上的盔甲在昏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仿佛是由夜空中的星辰所铸就。他们的长矛笔直地指向天空,像是挑战着苍穹的威严。他们的面容刚毅,眼神中透露出坚如磐石的决心,似乎他们的心灵已被最坚硬的钢铁所铸就。
如果不是箫凌曦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我几乎要以为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兵变。
“这些都是本将军为姑娘精选的虎狼之师,定护你旗开得胜。”见我僵坐不动,他眉峰微挑,用指尖慢条斯理拭去唇边酒渍,忽然倾身逼近:“迟迟不起程,莫非是舍不得本将军?”
我抬眸迎上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心底竟泛起异样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皆与己无关:“你明知我非将帅之材,为何偏要我去迎战车古?若你真有所图,不妨直言。只要不违道义,不伤百姓,我必鼎力相助。”
月华如练,透过洞开的车窗倾泻而入,在这方寸之地凝成一道清晰的银辉。光柱斜贯在我与箫凌曦之间,宛若一柄无形的利剑,将这狭小空间劈成泾渭分明的两界。
我蜷坐厢榻一隅,他静踞对面锦垫,虽数尺之距却似横亘着万里鸿沟。
“凌曦。”我轻唤他名字,声音裹着夜露的潮湿,字句却如出鞘的匕首般锋锐,“这些年来我们踏过黄沙白骨,饮过交杯卺酒,哪怕是绕在三生石上的红线都该磨出茧子了。为何时至今日,你与我说话还要在舌底藏钩?”
斑驳光影在他周身驻足,将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雕琢成孤绝的剪影。琥珀色瞳孔里倒映着晃动的烛火,眼尾那点泪痣在月下恍若将坠未坠的露珠。他倏然凝滞的姿态,连时光都仿佛被抽离,唯有压抑的静默在车厢里疯狂滋长。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让我想起现代科幻片里的黑洞,似要将万千星辰都吞噬殆尽。那片琥珀色的海时而掀起惊涛,时而归于死寂,最终沉淀成令我心悸的平静。
我的真心早被姑娘弃若敝履,坦诚在你眼中不过皆是虚妄。他唇畔漾开一抹浅淡的讥诮,如石子投入寒潭激起的涟漪,是你亲手将我埋进了尘土里。月光描摹着他轻颤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脆弱的阴影,若你当真信我,此刻便不会执着于追问。
我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石,所有辩白都熔成沉默的岩浆。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疼痛成为维系清醒的锚,勉强拴住即将溃堤的情绪。
他仿佛能窥见我血脉里奔流的挣扎,在我组织好语言前再度开口,声线里淬着令人心颤的失望:“我将你视若掌中明珠,你却将我的情意当作……”他顿了顿,那个现代词汇在他唇齿间辗转得格外缱绻,“攻略游戏的筹码。”
这番指控如同沉重的寒铁锁链,将我牢牢缚在愧疚的刑架上,几乎要脑补出系统君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胸腔里翻涌的酸涩让我仓皇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眼中碎落的星光——生怕多看一秒,就会触发什么了不得的BE结局。
箫凌曦的指责总像精准的GPS定位,句句直击我心尖最柔软的角落。那些话语,虽然披着事实的外衣,却难掩其中的偏见与误解。
他永远不会知道,曾经的我对他有着堪比追星少女的狂热信任。否则怎会在车古国那些接连不断的纷争中,宁愿与盛君川剑拔弩张,也要像超级英雄般挡在他身前,替他抗下所有质疑与刀锋?
那时的我,简直像是戴着八百层滤镜看人,明明破绽百出却甘之如饴——全凭着一腔孤勇和对他的信任,硬是在荆棘丛中蹚出一条路来。那份执着哪里是出于同情?更不是系统强制的攻略任务……分明是内心最深处迸发的赤诚,比真金还要纯粹。
可当箫凌曦的真面目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真相竟像被潮水冲刷的沙滩,裸露出埋藏在沙砾下的碎瓷与暗礁。那些欺瞒与算计,宛若淬毒的浪涛,将我曾经坚不可摧的信任,冲刷得千疮百孔。
我和他之间那道裂隙,早已蔓延成深不见底的沟壑,徒留满地狼藉。曾经笃信不疑的种种,如今看来,不过是月光下的海市蜃楼,美得虚幻,碎得彻底。
在这个凝固了时间的瞬间,我知道,任何辩白在此刻都苍白得像张废纸,只会让这场离别更加难堪。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唯有我失控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着警钟。
为了逃离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局面,我索性起身掀开车帘,纵身跃上不知哪位贴心人备好的战马——这安排倒是周到得让人心寒。
若说派我去前线迎战苏赫巴鲁的铁骑是箫凌曦精心设计的局……即便此行真的有去无回,我也认了。
正当我攥紧缰绳准备扬鞭时,箫凌曦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我缓缓地扭动颈项,目光如流水般辗转,最终与那双深邃的眼眸相遇。
他的眼里装载着愤怒的波涛、无奈的沉沙,甚至还有一丝我不愿去探究的哀伤。那些情感交织在一起,宛如被夜风吹散的旧梦,飘渺而遥不可及。
周围的空气如同被冰封,每一丝流动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一粒尘埃的飘落,便能引发连锁的破碎。
我们像两柄互相瞄准的弩箭,视线相撞处迸溅的火星,在无声的战场上进行着最后的对峙。
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任何言语都成了多余的险招——仿佛谁先开口,就会率先击碎我们之间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假象。
“琉璃。”
箫凌曦的嗓音终于划破凝滞的夜色,每个字都像在荆棘丛中滚过,带着淋漓的鲜血从肺腑间挣扎而出:“只要你此刻说一个字……”他喉结滚动,眼尾泪痣在月光下恍若泣露,“从今往后,我绝不强求你违心行事,不再对你施展半分算计,更不会……以任何名义干涉你的抉择。”
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见的乞求,像跌落尘寰的神明亲手捧出最后的神格:“是去是留,皆由你定夺。”
我猛地闭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眼眶。指甲深深掐进缰绳的皮革纹路里,仰头时颈线绷成倔强的弧线:“我早已厌倦你那些真真假假的戏码。”喉间泛起铁锈般的涩意,“现在——我要去会会我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接受。”
箫凌曦的面庞色陡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陨落,光芒渐逝。无数话语在他的舌尖打转,却终究无法挣脱喉咙的枷锁,最终化为一声如同夜风中悲鸣的叹息。
他缓缓转身,孤独的背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愈发凄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他抛弃。
我忽然觉得胸口像被安装了痛觉模拟器,这一别怕是要触发永久性剧情锁——从此山高水长,再相逢怕是只能在回忆里读档重来了。
另一边,建平与车古交界的荒原。
夜色如墨浸透四野,车古铁骑隐在及腰的深草丛中。玄甲映着惨淡月华,甲叶间凝结的夜露随风颤动,偶尔坠落在枯草叶上,发出碎玉般的轻响。战马不安地踏动覆着铁蹄的前足,泥土混着草根翻卷而起,空气中浮动着铁锈与畜群蒸腾的腥膻。
四周的草原在夜色中沉寂得如同死域,只有偶尔的几声夜行动物的低吟,或是草叶间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大自然在窃窃私语。时间在这里凝成黏稠的胶质,每一刻的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
就在这无声的等待中,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了震撼大地的马蹄声。夜色中,一面绣着“钱”字的战旗迎风猎猎作响,建平破虏军先锋正踏月而来。
草丛深处,苏赫巴鲁瞳中幽光骤缩,如夜鸮锁定猎物。青筋暴起的手掌死死扣住弯刀,刀柄上的纹路已经深深印入掌心。他在等,等一支鸣镝划破长空,等这群闯入死亡陷阱的建平铁骑化作草原的养料。
我身着银辉熠熠的铠甲,掌中长刀寒芒流转,单骑突前如白虹贯日。胯下霜蹄马四蹄生烟,每一次腾跃都掀起混着草屑的土浪。紧随身后的,是士气如虹的建平破虏军。
正纵马间,忽有十骑自侧翼悄然贴附。为首者玄甲覆面,臂缚赤绦,连同身后亲兵皆左手系着血帛,纵在昏夜仍刺目如新创。
“卑职赤血卫执戟尉,奉将军令护卫统领。”面甲下传来的声音像是生铁摩擦,绷着弦月般的紧张,“将军有言:统领尽管向前踏破敌阵,破虏军纵使马革裹尸,也必为统领犁出一条血路——”
我眼角掠过那人紧握盾缘的指节,刀尖却已划出凛冽银弧,直指前方沉黯草原。呵,这台词活脱脱是死亡flag现场版,心里的小剧场已经开始播放“全军覆没”的片花,但纵马疾驰的势头未减分毫。
刹那间,五万将士的怒吼声如同山崩海啸,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马蹄声如同雷霆万钧,震撼着四野,连坚实的大地也似乎在这股力量面前颤抖不已。那十名赤血卫瞬间收拢阵型,玄甲相叩铮然有声,将我护在中央,宛若铁铸城垣。
方才递话那名赤血卫忽从护心镜后掣出一枚铜管,扬手间一道赤焰直冲霄汉。焰火在墨色天幕炸开,竟化作一只咆哮的虎头,獠牙森然如钩,映得下方万千铁甲俱染猩红。
来了!
苏赫巴鲁唇角扯出冰刃般的弧度,弯刀铿然出鞘:“草原的雄鹰们,啄穿这些两脚羊的咽喉!”
命令一出,蛰伏的车古铁骑如同被释放的洪荒猛兽,猛然间冲破了夜的宁静。尘土在铁蹄的践踏下翻滚升腾,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幕墙,将草原的宁静撕得粉碎。
当黑压压的敌骑真正撞入视线时,我反觉心头澄明——幻境与现实在此刻严丝合缝。胸膛里那个勤奋的劳模稳定得就像是一台精准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为车古国的冲锋打着激昂的鼓点。
倏忽间天际传来蜂群振翅般的嗡鸣,无数狼牙箭撕破夜幕袭来。赤血卫的圆盾霎时并作铁壁,箭镞撞在包铁蒙皮上迸溅火星,竟在夜色中绽开朵朵金盏。
忽有三支透甲锥寻到盾阵缝隙,直扑面门!我掌中长刀疾转,刀尖划出流萤轨迹,将来箭尽数挑飞。
此刻天地已化作修罗熔炉,兵戈相击如万千铁匠捶打寒铁,伤卒哀嚎与战马嘶鸣缠绕成索命绞绳。一抹腥甜气息悄然漫上鼻尖,不知何时,我的银甲已溅上数点红梅。
然而,匪夷所思的异变陡生。
当赤血卫护着我如楔子般刺入敌阵时,车古铁骑竟如潮水遇礁,齐刷刷向两侧分开,在密不透风的军阵中让出一条窄径。这缝隙堪堪容三骑并行,边缘枪戟森然,我们每前进一步,身后的铁流便即刻合拢,将尾随的破虏军生生截断。
刹那间,我仿佛化身为圣经中的摩西,手中的长刀也似乎成了耶和华的手杖,刀锋所向之处,狼牙箭避我锋镝,弯刀阵自我而裂。
待我们十一骑堪堪冲出重围,身后的铁流已如巨鳄合颚,将追随我的数百破虏军尽数吞没。最后瞥见的,是某个年轻士卒半截身子还在缝隙外挣扎,转瞬便被铁蹄碾作肉泥。
我猛扯缰绳,白马人立而起,踏起团团草泥。
回首望去,车古铁骑的冲击如同九天雷霆,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无情地撕裂着破虏军的防线。他们镶铜的皮甲在曙光中泛着血光,狼尾缨络在肩甲上跳动,五万建平先锋此刻正如被撕碎的羊皮纸,在铁蹄下纷扬飘零。
苏赫巴鲁的弯刀划出猩红弧线,刀柄镶嵌的绿松石在血雾中忽隐忽现。有个年轻校尉刚举盾格挡,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肠肚哗啦啦淋了坐骑满头。那匹战马受惊腾跃,带着满身温热脏腑冲进浓雾,嘶鸣声刺破苍穹。
残月不知何时隐入云层,战场却亮如鬼域。跳动的火把映照着车古武士狰狞的面庞,那些在明暗间交替的脸孔,活似从阿鼻地狱爬出的罗刹。他们剑刃上挂着建平将士的脏腑,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焦土上开出朵朵恶之花。腥风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味与粪便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这场战斗短暂而却凶猛,残酷得让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