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连滚爬起,踉跄着扑到曹月面前,一把抓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她吃痛,却也瞬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曹月!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语速快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容她有半分闪躲,“他现在活过来了,但这不代表万事大吉!”
我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呼吸逐渐变得清晰、却仍未醒转的箫凌曦,心一横,将最深的忧虑和全部的期望一并托付。
“等他醒来,你立刻带他走!离开这里,离安庆国都越远越好!找个安静偏僻、无人知晓的地方藏起来!”我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让他再听到任何朝堂风声,更不许他再沾手旧日的任何布局与人脉!那些暗桩、那些势力,能断则断,不能断也绝不许他再碰!”
曹月被我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急迫震慑,愣愣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眼神已从纯粹的悲恸转为一种肩负重任的茫然与坚定。
我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凉气,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他醒来后,很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可能是一些人,也可能是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往。”我紧紧盯着曹月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她心里:“如果他不记得,你绝不可主动提起。如果他想不起来,就让它永远沉没。有时候,遗忘……是命运给予的最大宽恕,也是重新开始唯一的契机。”
我无法解释系统技能的潜在代价,只能如此郑重叮嘱。
曹月似懂非懂,但对我那逆转生死的神秘手段已敬畏至极,只是含泪拼命点头,哽咽立誓:“我……我以性命起誓!定护公子周全,远离是非,绝不让他再涉险境!”
该交代的,似乎都交代完了。
我松开曹月的手臂,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我慢慢转过身,最后一次望向那个倚靠着冰冷巨石的身影。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正缓缓沉入远山脊背,将稀薄黯淡的余晖涂抹在箫凌曦身上。
那身染血破损的银甲,浸在昏黄的光里,少了几分狰狞,多了几分苍凉的疲惫。他长睫低垂,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道安静的阴影,唇上那缕骇人的黑血已被我刻意拭去,只留下淡淡的痕。他胸膛的起伏已然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力竭后沉沉睡去,而非刚从永恒的寂灭中挣脱。
我知道,当他再次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其中映出的世界,或许已与从前不同。那些沉重的枷锁、精密的算计、刻骨的孤独,可能都已随着那颗毒药,烟消云散。
这或许,是他以死亡为代价,为自己争得的、唯一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一眼很深,像要将他此刻宁静的侧影镌刻进灵魂里;也很短,短到不及一次完整的心跳。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硬生生截断所有留恋。转身走向一直如同沉默山岳般矗立在几步之外、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盛君川。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疑问的眼神都没有。只是在我走近时,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我将自己冰冷汗湿、微微发抖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立刻收拢手指,牵着我转身迈步,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片被巨石阴影与血色黄昏笼罩的、弥漫着新生气息与诀别意味的方寸之地。
我们没有回头。
身后的暮色正急速合拢,夜风渐起,掠过荒草发出萧瑟的呜咽,或许掩住了曹月压抑的、喜极而泣的低语,或许也送来了沉眠者意识回归前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但那些声响,那些光影,那些尚未苏醒的人生,都被我们决绝地留在了身后,与即将到来的漫长黑夜一起,封存于此。
前路尚未明朗,烽烟或许未熄,而属于箫凌曦的、未知的、卸下所有重负的第二段人生,终于在死亡与黄昏的交界处,悄然开启了扉页。
只是那扉页之上,注定不会再有“叶琉璃”落笔的痕迹。
我和盛君川并肩而行,身影被迅速降临的夜幕吞噬,走向前方那片更加深邃莫测的、属于生者的战场与未来。
十日后,安庆国都。
马蹄声嘚嘚叩在朱雀大街光润如镜的青石板上,每一声都清脆利落,恍若玉磬轻击,与边塞荒野间那种沉闷压心的踏音迥然不同,倒像是马儿也知晓入了繁华地,特地换了一副清亮的嗓子。
长街两侧早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虽无箪食壶浆的隆重,但那此起彼伏的欢呼、张望与指点,却织成了一张实实在在的、滚烫的热情之网,扑面而来。
我控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在盛君川那面猎猎飞扬的玄黑帅旗之后。
他已卸下沙场上那身浴血的重铠,换了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流转着极含蓄的幽光,墨发被白玉冠一丝不苟地束起,衬得侧脸线条如刀削般利落。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永不弯曲的战戟。只是眉峰之间那缕深嵌的疲惫,却连这响彻云霄的凯旋欢呼,也未能彻底涤荡。
总算回来了……再在荒郊野岭蹲上几日,怕不是真要风干成一块人形腊肉。
我偷偷活动了一下僵得发酸的脖颈,目光掠过道旁熟悉的酒楼招幡、布庄匾额、茶肆青旗,心头那根绷了半年多、近乎麻木的弦,总算稍稍一松。
可这松弛之下,却另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来,随着皇城那巍峨的轮廓在视野中愈渐清晰,便绞得愈紧——要进宫了。
盛君川仿佛后脑生了眼睛,忽地侧目瞥我一眼,手中缰绳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收,坐骑便与我的并行。他仍旧目视前方,下颌绷着惯常冷硬的弧度,唯有压低的声音,混在鼎沸人声中,清晰地递入我耳中:“累了?”
“还好。”我朝他抿唇绽开个笑,也学他般目视前方,用仅两人可闻的气音回道,“就是……有点‘即将面对终极BOSS’前的战术性紧张,你懂的。”
他听懂了。我指的不仅是完成任务,更是马上要面圣,要见那位坐镇深宫、心思难测的年轻帝王。
盛君川没有接话,只握着缰绳的手背骤然绷紧了一瞬,青筋微凸,指节泛出凛冽的白,旋即又缓缓松开,仿佛将某种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按捺下去。
前方,朱雀门巍峨的阴影,已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将我们一行人渐渐笼罩。
进宫的繁文缛节简直比通关硬核动作游戏还磨人。卸了随身兵器,换上那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活像精美粽叶的宫装,只觉灵魂都被这华贵布料给封印了。
我跟着前头引路的内侍,在一道道仿佛没有尽头的朱红高墙间迂回穿行。冬日的天是澄澈的蓝,蓝得有些晃眼,可那巍峨宫墙投下的阴影却沉甸甸、冷飕飕地压在肩头,透着一股子与鲜活人世隔绝的森然。
绣鞋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几乎能瞧见自己模糊变形的倒影——一副被端庄服饰强行镇压了本性的、略显愁苦的躯壳。
四下里静得诡异,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极悠远又极淡漠的钟鸣,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平白给这富丽堂皇之地,添上了几分沙场般的肃杀之气。
紫宸殿总算怼到眼前了。重檐庑殿顶如巨鹏展翼,高高挑向那片纯净得近乎虚幻的蓝天,气势磅礴,却也……压抑得让人想叹气。
郭公公那辨识度极高的尖细嗓音,穿透沉重的殿门传来:“宣——神武将军盛君川,监军叶琉璃,觐见——”
我和身旁的盛君川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身姿依旧绷得如同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侧脸下颌线收紧,透着一股惯常的、属于战场而非庙堂的硬朗。
趁前方转身的刹那,我悄悄冲他撇了下嘴,用口型无声比划:“终极Boss关卡加载完毕。准备开团了,战友。”
他几不可察地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就你戏多”的无奈,随即同步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缓而深长,仿佛将周遭过于凝滞的空气也一同压入肺腑。然后,我们一前一后,抬脚踏过了那高得需微微提气的檀木门槛。
殿内的空间感被无限放大,比外头更显空旷寂寥。沉郁的龙涎香气混着书卷与檀木的味道,沉甸甸地浮在微凉的空气里,无所不在。
数道明亮的阳光,从极高处的雕花窗棂斜射而入,切割成一根根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舞蹈,恍若时光具象的碎屑。而我们,正一步步走入这些光柱之间,走向御阶之上,那被明黄与阴影半笼着的身影。
我与盛君川在御阶下齐整行礼,动作规范得如同尺子量出。低头的瞬间,一道目光便如实质般落下——沉静,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上位者的无形重量,不疾不徐地拂过我们的脊背。
“平身。”箫凌昀的声音响起,清润悦耳,一如既往,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和力量,“此番北征,大破建平,扬我国威,拓土安疆。二位,辛苦了。”
谢恩起身,立于御阶之下。我这才敢稍稍抬眼,望向龙椅。
一年多未见,箫凌昀似乎并无多少改变。他今日未着沉重的正式朝服,只一身明黄云锦常服,色泽清雅柔和,却因极致的用料与暗纹龙蟒而透出内敛的尊贵。墨发以羊脂玉冠半束,几缕鬓发自然垂落,衬得那张脸愈发面如冠玉,眉目精致如名家工笔细细描摹,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他手边随意摊开着一卷奏折,修长的手指搭在纸缘,唇角噙着那抹我熟悉的、堪称招牌的温雅浅笑,目光徐徐掠过我们二人。
最终,仿佛不经意般,在我脸上若有若无地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对臣属得胜归来的赞赏,但更深层处,却像是古井无波的幽潭,水面映着天光云影,底下却潜藏着难以捉摸的暗流与寒意。
我心头那根自穿越后就时刻紧绷的“危险雷达”立刻滴滴作响,警报频传。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努力撑出最得体、最本分的乖巧微笑,眼观鼻,鼻观心,竭力扮演一个只是恰逢其会、走了大运的安分小监军。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我身边的盛君川,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殿内暖炉供应有点不足,温度悄悄降了几度。
“盛将军。”箫凌昀微微向前倾身,修长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润的紫檀御案边缘,那一下下的轻叩,仿佛敲在人心上,“阵前勇斩敌首,千里奇兵合围,终获此捷……战功彪炳,朕心甚慰。”
“末将不敢居功,全赖圣上运筹帷幄,将士同心效死。”盛君川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回答得标准得像教科书。挑不出一丝错处,也听不出半分情绪。
箫凌昀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和煦如春阳,“功必赏,过必罚,方是治国之道。盛君川听旨——”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加封盛君川为护国大将军,总摄国都及北境防务,晋爵一等安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赏黄金五千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
护国大将军!安国公!还总摄防务!老板这饼画得……啊不,这权放得也太豁得出去了吧!这已经不是简在帝心,这是快把半壁兵权揣兜里了!
我暗自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盛君川。他依旧低垂着眼帘,面容沉静如古井,看不出一丝波澜,唯有那抱拳领命的手指,关节处微微泛着白。
箫凌昀仿佛全然未觉那细微的紧张,目光如羽毛般,悠悠然落回到了我身上。那眸中的温度似乎真切地暖了几分,但细看之下,又缠绕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玩味与审视。
“至于叶琉璃……”他缓缓念出我的名字,声调微微拖长,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在品味什么韵律的调子,“朕听闻,你此次随军,不仅未拖后腿,反倒屡有巧思,协助破解敌军疑阵,更于乱军中不忘救护伤卒,颇有镇国侯当年之雄风胆魄。这‘监军’之职,你倒是担得……实至名归。”
我赶紧屈膝福身,垂下头,让声音尽可能显得恭顺平稳:“圣上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家父常教诲臣女恪守本分。至于军中诸事,皆赖盛将军统领有方,将士用命,臣女不过略尽绵力。”
“镇国侯一门忠烈,朕自是知晓。”箫凌昀轻笑,目光在我与盛君川之间逡巡。他唇角的笑意渐深,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你此番立下军功,朕倒不好赏得太轻,免得寒了功臣之后的心。”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御案上一卷明黄绢帛,语气愈发温和:“朕特赐你‘御前行走’之衔,许你随时入宫禀事。另将永兴坊那处临着御街的宅邸赏你,那里景致清雅,离宫城也近。你闲暇时,也好常来陪朕说说边疆风物,聊聊……军务趣闻。”
御前行走?随时入宫?这赏赐重得让我心头狂跳。表面是体恤功臣之后,荣宠至极,可“离宫城也近”、“常来聊聊”这话……
“此外,”箫凌昀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身旁依旧僵立的盛君川,笑意里渗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你既通军务,又知进退,往后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可入御书房协助整理军情文书。镇国侯年事已高,有些细务,你替他分分忧,朕也好时常听听……你这监军的一手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