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茅草房跑去,一路上又摔了好几跤,终于到了门口,他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嘶哑地喊着:“开门!有人吗?救救我!”
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青年书生探出头来。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忧郁。他看着浑身狼狈、气喘吁吁的苏月哲,微微蹙眉:“兄台,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遇到强盗了,他们要杀我,求你让我躲一躲,求求你了!”
苏月哲语无伦次地哭诉,几乎要瘫倒在地。青年书生连忙扶住他,侧身让他进屋:“快进来吧,莫怕。”
茅草房里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几卷书和一盏油灯,墙角堆着一些干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烟火气。书生给苏月哲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先喝口水,缓一缓。”
苏月哲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烫得他手指一缩,却顾不上疼,仰头一饮而尽,热茶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喉间的血腥味,也让他颤抖的身体平复了几分。他看着眼前的书生,感激地说:“多谢兄台搭救,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李功伟,”
书生坐在他对面,轻声道,“原本是孟州人,只是家中遭了变故,才流落至此,暂居在这荒郊野外。”
苏月哲心中一动,孟州?乔三槐也是孟州来的,而自己此刻的遭遇,似乎也与“变故”二字脱不了干系,他忍不住追问:“兄台莫怪我唐突,不知你家中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李功伟闻言,眼神黯淡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长叹一声:“说来话长。我家本是孟州的富户,父亲做些布匹生意,家境还算殷实。
我大哥原本在衙门里做个吏目,为人老实,却偏偏被人蒙骗,替府里的一个官员出头,去敲诈当地的一个财主。我们全家都劝他,说那官员心思不正,不可轻信,可大哥执迷不悟,说那官员待他不薄,绝不会亏待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结果没过多久,事情败露,知府大人彻查此事,那官员竟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大哥身上,说一切都是大哥自作主张,与他无关。
大哥有口难辩,被判了重罪,家产尽数查抄,父母被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家里的女眷都被发配充军,只有我当时在外求学,侥幸躲过一劫,从此隐姓埋名,四处躲藏,生怕被官府抓去。”
苏月哲听得心头一颤,李功伟的大哥,不就像是现在的自己吗?被官员利用,事成之后便被弃之如敝履,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李功伟看着他脸色发白,似是有所触动,继续说道:“我们这些读书人,总以为凭着一腔赤诚,便能换来他人的真心相待,却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叵测。
那些当官的,嘴上说着提携,实则不过是把你当成棋子,一旦没了利用价值,或者惹上了麻烦,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就是你——这还算是好的,更狠的,怕是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啊!”
“杀人灭口”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月哲的心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薛林的嘴脸在脑海中愈发清晰——那个看似和蔼的官员,背地里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肠!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薛林对质,可理智又告诉他,自己现在手无寸铁,根本不是对手,甚至可能连累眼前的李功伟。
李功伟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似是在做激烈的挣扎,便缓缓开口:“兄台,看你的模样,想必也是遇到了类似的难处。实不相瞒,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兆尹衙门里当差,虽不算什么大官,却也能说上几句话。若是兄台信得过我,不妨将你的遭遇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苏月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转念一想,自己参与的是掉脑袋的大事,一旦暴露,便是杀头的罪名,怎能轻易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万一李功伟是薛林派来的试探呢?
他咬了咬牙,摇了摇头:“多谢兄台好意,只是我……我不过是遇到了劫道的毛贼,没什么大事,就不麻烦兄台了。”
李功伟见他不肯说,也不勉强,只是微微一笑:“也罢,若是兄台想通了,随时可以告诉我。夜深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便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吧。”
苏月哲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七上八下,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薛林的笑脸,一会儿是坟地里的土坑,一会儿是李功伟讲述的家破人亡的遭遇,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茅草房的门板竟被人一脚踹碎!
两道熟悉的黑影闯了进来,正是方才追杀他的那两个黑衣人!苏月哲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呼,就见李功伟猛地站起身,挡在他身前,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宅!”
其中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挥起手中的钢刀,朝着李功伟砍去!李功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躲得过这凌厉的一刀?只听“噗嗤”一声,钢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苏月哲一脸。
李功伟的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钢刀,嘴角溢出鲜血,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缓缓倒下,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带着不甘和惊愕。
他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顺着地面蜿蜒流淌,与桌上的油灯灯光交映,映出一片刺目的红,那副凄惨的模样,让苏月哲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黑衣人拔出钢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月哲,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缓缓举起了血淋淋的钢刀,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苏月哲看着那把沾满李功伟鲜血的钢刀,感受着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巨大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他的神经,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死了过去。
苏月哲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出,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入目之处,没有预想中茅草房的昏暗油灯,也没有泥土的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的墨汁,将天地都染成了死寂的黑色。
这里冷得异常,不是荒野夜风的干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冻得他浑身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吸入肺中,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只能瘫在原地。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是湿漉漉、黏腻腻的地面,像是浸透了冰水的腐叶,又像是凝结的血浆,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呕吐。
“呼——呼——”
诡异的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低沉如巨兽的嘶吼,时而尖利如女子的哭泣,穿过黑暗,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还夹杂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动,又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模糊不清,却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苏月哲的心脏狂跳不止,像要冲破胸膛,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几乎窒息。这是哪里?他不是被那个血淋淋的黑衣人吓晕了吗?难道……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这里是阴曹地府?
这个念头一出,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头发丝都在发抖。他想大喊,想呼救,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像是野兽的眼睛,在不远处静静地盯着他。苏月哲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死死地盯着那两点绿光,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两点绿光缓缓移动起来,越来越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苏月哲渐渐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野兽的眼睛,而是两盏破旧的灯笼,灯笼纸是暗黄色的,上面画着狰狞的骷髅图案,昏黄的光线下,骷髅的轮廓格外清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提着灯笼的,是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