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被拉成一条模糊、灰暗、没有尽头的线。
帝御回到了顶层公寓,那座曾经精心构筑、充满她气息的牢笼,如今只剩下空旷的回音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遗痕。
他遣散了大部分佣人,只留下绝对必要的几个,且不允许他们进入主卧和相连的起居空间。
那里成了禁区,一个由他独自固守的、盛放腐烂回忆的坟墓。
皮肤下的饥渴感,在失去那个唯一的、被允许的慰藉来源后,变成了日夜不休的酷刑。
那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渴求,更像是一种被骤然剥夺了止痛药的、深入骨髓的戒断反应。
每个夜晚,躺在依旧残留着她淡香的巨大床榻上。
他都能感觉到皮肤下仿佛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爬行,带来尖锐的麻痒和空虚的刺痛。
他试过用冰凉的水冲洗,试过让医生开具强效镇静剂,甚至试过用指甲狠狠抓挠自己的手臂,直到留下道道血痕——
但都无济于事。
那空虚源自更深的地方,源自再也无法拥抱那具温软身体、无法将脸埋在她颈间汲取安宁的、冰冷的事实。
他开始长时间地泡在浴缸里,水温烫得皮肤发红,
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仿佛这样就能模拟出一点曾经的温热与贴近。
有时他会拿出她留下的衣物——一件柔软的睡裙,一条她常戴的丝巾——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脸上。
深深呼吸那上面早已淡去、却被他固执地认为还存在的气息,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衣料的触感是死的,气息是虚幻的,带来的只有更尖锐的空洞和随之而来的、灭顶般的暴怒与绝望。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冰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盯着天花板。
或者走到那间玻璃花房,看着那些因为缺乏精心照料而逐渐萎靡、却依旧不肯彻底死去的玫瑰。
他不再让人更换它们,任由它们枯萎、凋零,如同他内心某个部分正在缓慢进行的、不可逆的坏死。
偶尔,极度疲惫会让他陷入短暂的昏睡。
但梦境从不仁慈。
梦里反复出现悬崖边的那一幕,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被海浪吞没的瞬间。
还有陆峥那混合着恨意与快意的扭曲狂笑。
每一次,他都会在窒息般的惊悸和撕心裂肺的“不——”中猛然惊醒。
冷汗浸透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皮肤下的饥渴伴随着噩梦的余韵,变本加厉地折磨着他。
他开始频繁地出海。不是乘坐舒适的游艇,而是更小、更颠簸的快艇,亲自驾驶,冲向那片埋葬了她的海域。
他会在那片水域中央关掉引擎,任由船只随波逐流,自己则站在甲板上,望着墨蓝深沉的海面,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海风咸湿冰冷,吹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幻想着,也许下一秒,海浪就会把她送回来,哪怕只是一缕头发,一片衣角。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嘲笑着他的痴妄。
陈助理小心翼翼地将搜寻工作转入地下。
范围扩大到全球可能的角落,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但所有的回报都是零。
偶尔有些模糊的线索,指向某个边远地区出现容貌相似的女子,帝御会亲自飞去,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那些女人或许有几分形似,但眼神不对,气息不对,皮肤的温度不对——她们都不是她。
每一次徒劳的追寻,都像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添一道新鲜的、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的脾气变得越发阴晴不定,沉默时如同万年寒冰,爆发时则席卷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帝氏集团的运作在他手中变得更加高效,也更加冷酷无情。
任何潜在的对手或障碍都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仿佛他将内心无处发泄的暴戾与痛苦,全部倾注到了对商业帝国的扩张与掌控之中。
他出席必要的场合,依旧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曾经虽然冷漠却依旧有着鲜活气息的帝御,已经随着那场海葬彻底死去了。
如今行走世间的,只是一具被无尽悔恨、痛苦和无法满足的饥渴掏空了的华丽躯壳。
他保留了她的“骨灰”——那一小部分未曾撒入大海的、象征性的灰烬。
装在一个冰冷的黑玉罐子里,放在卧室的床头。
有时夜深人静,皮肤饥渴折磨得他无法忍受时,他会将那罐子抱在怀里。
冰冷的玉质贴着灼热的皮肤,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的对比。
他低声对着罐子说话,声音沙哑破碎,唤着“卿卿”。
说着没人能听清的呓语,仿佛那冰冷的灰烬还能给他一丝回应。
岁月无声流淌。
皱纹悄然爬上了他的眼角,鬓角染上霜色。
那冰蓝色的眸子,曾经锐利如鹰隼,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哀寂。
皮肤饥渴症从未离开,成了他如影随形的终身刑具。
他试过找别的女人,试图用相似的身体和温度来填补那骇人的空洞。
但每一次触碰都只让他感到加倍的厌恶和更深的空虚。
她们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最终,他彻底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尝试,将自己彻底囚禁在由回忆和痛苦构筑的孤岛里。
他活了很久,久到足够看着曾经的对手老去、消亡,久到帝氏帝国成为一个更庞大更冰冷的符号。
但他的一生,从她坠海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漫长的、清醒的、浸泡在无尽悔恨与生理性折磨中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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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个遥远的、山清水秀的南方小镇,时光以另一种方式静静流淌。
林月和林洱这对“堂姐妹”,渐渐融入了小镇的生活。
林月在镇图书馆做整理员,她安静细心,字写得娟秀,偶尔能帮人查些生僻的资料,赢得了温和的好口碑。
林洱在镇小学帮忙,她性子腼腆但耐心,孩子们喜欢这个说话轻轻柔柔、会讲有趣故事的“林老师”。
她们深居简出,与邻居保持友善却不过分亲密的距离。
冷卿月脸上的“换颜膏”每日精心维护,年洱也牢记着“内向害羞”的人设。
008悄无声息地帮她们抹去可能存在的电子痕迹,警惕着任何来自外界的异常信号。
日子过得清贫却安宁,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琐碎和市井人间的烟火气。
冷卿月用陆峥留下的、辗转洗净的资金。
以及自己暗中进行的一些极其谨慎的、不引人注目的投资,慢慢积累着保障。
她确保年洱有机会学习新的东西,镇上没有的条件,她就通过隐秘渠道购买书籍和资料。
年洱对绘画产生了兴趣,冷卿月便为她找来颜料和画板,让她在葡萄藤下涂抹自己喜欢的色彩。
年洱脸上的笑容,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温顺腼腆,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属于她自己的明媚。
冷卿月自己则像一本合起来的书,将过往所有惊心动魄的章节深埋。
她不再需要算计、伪装、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
她每天接触最多的是泛黄的书页、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河边带着水汽的清风,还有年洱日渐开朗的眉眼。
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早已悄然响起,但她选择留在这里守护着年洱度过余生。
年洱后来嫁给了镇上中学一位温和谦逊的语文老师。
婚礼简单而温馨,葡萄藤上挂满了彩带。
冷卿月作为唯一的“娘家人”,坐在主桌。
看着身穿洁白婚纱的年洱,脸上洋溢着幸福羞怯的红晕,与身边目光温柔的丈夫交换戒指。
那一刻,冷卿月知道,她做到了。
年洱这一生,终于摆脱了原剧情中那被肆意玩弄、最终凋零在床榻之上的悲惨命运。
她将拥有平凡却真实的爱与幸福,生儿育女,在岁月静好中安然老去。
冷卿月自己,终身未嫁。
镇上不是没有热心人介绍,但她总是温和而坚定地拒绝。
久而久之,人们便也习惯了这位面容清秀、性子有些孤僻却善良的图书馆林管理员,或许心里藏着一段伤心的往事吧。
她独自住在那个临河的小院里,养花,读书,偶尔帮邻居照看孩子,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她也会在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被染成金红色的粼粼波光。
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座城市顶端冰冷的繁华,想起玻璃花房里浓烈到窒息的玫瑰香。
想起那双冰蓝色的、曾经将她视为唯一所有物的眼睛。
但那些记忆已经非常遥远,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一场梦,再也激不起心中半点涟漪。
她脸上始终带着那层精心维持的伪装,直到生命尽头。
年洱的儿女,亲切地叫她“月姨婆”。
她在一个桂花飘香的秋日午后,于睡梦中安然离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她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着“林月”两个字,生于某年,卒于某年。
没有更多信息。
而远在千里之外,另一座冰冷奢华的墓园里。
属于“冷卿月”的墓碑下,只有那冰冷的黑玉罐子陪伴着一个名为“帝御”的男人早已化为尘土的疯狂与孤寂。
海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那片悬崖下的岩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从未吞噬过什么,也从未见证过什么。
而曾经搅动风云、爱恨痴缠的人们,早已散落在时光的长河里。
一个在无尽的痛苦与虚空中癫狂至死。
一个在平凡的宁静与守护中悄然隐去,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再无交集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