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晨,客栈后院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柴房门扉虚掩,昨夜的血腥味已被冲淡,只余一丝极淡的药味。
冷卿月端着一碗清粥和一碟清淡小菜,出现在柴房门口。
她今日换了身更素净的鹅黄色衣裙,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少了几分清艳,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柴房内光线昏暗,堆放着杂物。
角落里,那只黑猫依旧蜷缩着,听到动静,翡翠绿的猫瞳立刻警惕地睁开,看向门口。
冷卿月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将托盘放在门口干燥处,声音平静:“早膳。”
槐玄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子。
她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身姿却挺拔清雅。
经过一夜休整,他伤势稳定了些,妖力也在缓慢恢复,但化形尚有些勉强。
腹部的伤口被包扎得很好,此刻传来隐隐的钝痛和药效的清凉。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疑虑。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不仅不怕妖,还如此自然地给他送饭?这太不合常理。
冷卿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也不强求,转身便要走。
“等等。”一个略显生硬、带着少年清冽质感的嗓音忽然响起,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形态和语调与人类交流。
冷卿月脚步顿住,侧身回望。
槐玄翡翠色的猫眼微微偏移,似乎有些别扭,声音压得低了些:“……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却清晰。
冷卿月眉眼间那层冰雪似的疏离似乎融化了一瞬,极淡,几乎难以察觉。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然后便真的离开了。
槐玄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挪动身体,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冷气。
他低头看了看门口的粥菜,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凑了过去。
粥熬得软糯,小菜清淡适口,对他此刻虚弱的身体正合适。
接下来两日,冷卿月每日固定时辰送来清淡的饭食和换药。
她的话极少,动作也利落,换药时指尖微凉,触碰却始终避嫌,只精准处理伤处。
包扎的手法一日比一日熟练。
槐玄从最初的全身戒备,到后来渐渐放松。
这个人类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感。
她没有探究他的来历,没有追问他的伤势因何而来,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妖族的厌恶或恐惧。
只是安静地履行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照顾”。
这种态度,反而让习惯了警惕和敌意的槐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在。
他不必伪装凶狠,不必编造谎言,只需默默接受这份沉默的援手。
第三日傍晚,槐玄腹部的伤口已开始收口。
他尝试运转妖力,虽然滞涩,但化形已无大碍。
他看了看身上依旧整洁的包扎,又望了望柴房外渐沉的暮色。
该走了。
族中还有事,他此番受伤也是遭了暗算,需尽快回去。
但……至少该道个别。
暮色四合,客栈大堂点起了灯。
冷卿月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样简单茶点。
她望着窗外街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阴影笼罩了桌面。
冷卿月抬眸。
桌前站着一个少年。
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墨发稍短,堪堪过颈,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唇色却嫣红。
五官生得极其精致漂亮,甚至带点雌雄莫辨的妖冶。
尤其那双眼睛,是剔透纯净的翡翠绿色,此刻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粗布黑衣,不太合身,却掩不住那份独特的少年气。
是化形后的槐玄。
与猫形时不同,人形的他少了些野性的警惕,多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青涩和一种刻意的冷淡。
冷卿月眼中并无惊讶,仿佛早就料到,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面:“坐。”
槐玄抿了抿唇,在她对面坐下。
动作间还能看出一点伤口牵拉的不自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猫形时更清冽些,但依旧带着点生硬的调子:“伤已无碍,我……该走了。”
“嗯。”冷卿月应了一声,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槐玄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清茶,翡翠绿的眸子闪了闪。
他端起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多谢你……这几日的照拂。”
“举手之劳。”冷卿月语气平淡。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槐玄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却又不知这不舒服从何而来。
他抬眼看她,窗外的灯火映在她清艳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不起波澜。
“我叫槐玄。”他忽然说道,像是某种交代。
“冷卿月。”她报上名字,礼节周全。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大堂里隐约的喧闹和杯中茶水渐凉的声音。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沉默中蔓延,比之前的照料与被照料,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槐玄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他该走了,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这几日虽沉默,却也是他受伤以来最安稳的时光。
这个叫冷卿月的女子,像一道清冷月光,突兀地照进他充满戒备的世界,留下了一道干净的痕迹。
“你……”他迟疑着开口,翡翠绿的眸子直视着她,“不怕我吗?”
冷卿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抬眼看他,反问:“为何要怕?”
“我是妖。”槐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妖类特有的、介于少年与成熟之间的磁性。
“妖又如何?”冷卿月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伤人的,从不是种族。”
槐玄心头一震。
这句话太过简单,却又直指本质。
他见过太多口称仁义、却对妖族赶尽杀绝的人类修士,也见过同类中不乏凶残暴戾之辈。
种族,从来不是善恶的界限。
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修为、却敢说出这番话的女子,翡翠绿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她身上那股奇特的沉静和通透,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客栈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俏的呼唤:“姐姐!你看我买了什么好吃的!”
洛灵儿像只快乐的蝴蝶,捧着一包油纸包着的糕点,蹦跳着下楼。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配嫩绿的襦裙,双丫髻上系着同色丝带,灵动活泼。
然而,当她目光触及冷卿月对面坐着的陌生黑衣少年时,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和……隐隐的敌意。
她的目光在槐玄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那双独特的翡翠绿眼睛。
体内稀薄的妖力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并非血脉却同样令她在意的共鸣感。
又是妖?而且,姐姐怎么会和他坐在一起?还给他倒茶?
洛灵儿抱着糕点,蹬蹬蹬跑到冷卿月身边。
故意挤进她和槐玄之间的位置,将糕点放在桌上。
然后亲昵地挽住冷卿月的手臂,仰起小脸,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这位是?”
她问的是冷卿月,眼睛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槐玄,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谁?离我姐姐远点”。
槐玄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女和那双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看得一怔。
随即微微蹙眉,心底升起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他看向冷卿月。
冷卿月对洛灵儿这明显的护食行为似乎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槐玄介绍道:“舍妹,洛灵儿。”
然后对洛灵儿道:“这位是槐玄公子,暂居客栈的客人。”
客人?
洛灵儿明显不信,但姐姐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好当面拆台,只是撇撇嘴,挨着冷卿月坐下。
占有欲十足地搂紧姐姐的手臂,对槐玄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槐玄公子好呀~”
槐玄看着这姐妹俩亲昵的姿态,尤其是洛灵儿那几乎要挂在冷卿月身上的样子。
翡翠绿的眸子沉了沉,心底那丝不悦更明显了。
他冷淡地对洛灵儿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目光却重新落回冷卿月脸上。
“既已道别,不便多扰。”他站起身,身姿挺拔,黑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洛灵儿,只对冷卿月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客栈门口。
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洛灵儿看着他离开,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小鼻子,凑到冷卿月耳边小声道:
“姐姐,他是不是妖呀?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有没有欺负你?”
冷卿月轻轻抽出手臂,拿起一块洛灵儿买来的糕点,咬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地道:
“路上偶遇,受了点伤,帮了一把。”
她说得轻描淡写,洛灵儿却听得心惊肉跳。
姐姐帮了一只妖?虽然她自己也是妖,可人界对妖族的态度她是知道的。
姐姐怎么这么大胆?
“姐姐,以后还是小心些……”洛灵儿忧心忡忡。
“知道了。”冷卿月打断她,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到她手里,“吃你的。”
洛灵儿接过糕点,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心里那份不安却并未消散。
她总觉得,姐姐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叫槐玄的妖……他看姐姐的眼神,虽然刻意冷淡,但……
少女的心思百转千回,而冷卿月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槐玄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深。
柴房的“举手之劳”,换来了一声别扭的道谢,一次短暂的对坐,和一道离去时略显僵直的少年背影。
这因果,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