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肩头,暖得发烫。
林宵站在山门前那块残破的石碑旁,脚底踩着焦土,鞋底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滋”声。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袖口沾了灰的“不服”二字轻轻抹了一把。这动作不大,却让不远处几个还没走远的修士心头一紧——刚才还笑嘻嘻应付场面的人,现在眼神沉了下来,像刀子从鞘里抽出一半。
赵梦涵站他左后半步,指尖微凉,寒气顺着经脉悄然流转。她没看他,也没开口,但肩膀绷着,呼吸比之前浅了几分。她知道,林宵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热闹是热闹,可有些人……看久了,眼睛就脏了。”
话音落,他右手不动声色地滑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条褪色的红绸带。不是为了安抚自己,而是借着布料的摩擦感,稳住体内尚未完全归位的灵力。他刚渡劫成功,丹田空虚,经脉如被火燎过,每动一丝灵力都像在裂口上撒盐。但他不能露怯。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露出破绽。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双耳已微微泛红。《赤阳锻体诀》中的“听微”之法悄然运转,这是他在淬体境时就练出来的本事——靠耳朵吃饭的杂役,听得清宗门每一个脚步、每一句闲谈。如今虽境界大进,这老本行反倒成了最隐蔽的探路石。
空气里有三道波动。
一道来自东侧密林树冠,神识扫过时带着阴冷气息,像是蛇爬过枯叶;第二道藏在北坡断崖的乱石堆里,频率急促,试探性强;第三道最远,在西面山脊高处,只掠了一下就退,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一瞬残留的气息,让林宵瞳孔一缩——怨毒、扭曲,还有一丝熟悉的功法余韵。
周玄用过的《幽冥引气诀》。
当年那家伙仗着大弟子身份压他,使的正是这套阴损功法。如今人死了,功法却还有人练,而且练得不正,走偏了路,戾气横生。
林宵嘴角的笑彻底没了。
他没回头,只用极轻的声音说:“梦涵,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有东西埋着。”
赵梦涵点头,一步未挪,右手却已抬起,指尖凝出一线冰晶,轻轻弹向地面。寒气无声渗入泥土,顺着地下湿气蔓延而去。片刻后,一团黑影被冻成冰坨,从土里顶了出来——是一张符纸,边缘烧焦,中间画着残缺的阵纹,灵光忽明忽暗,明显是故意留下的诱饵。
林宵走近两步,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挑起符纸看了看。材质是玄微宗禁地外围枯林特有的青檀皮,只有执事级以上才有资格取用。而能接触到这种材料又甘愿替周玄卖命的,不会太多。
“余党。”他冷笑,“还不死心?”
赵梦涵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霜打过的铁:“他们想引你追,设伏反杀。你现在经脉未愈,不宜轻动。”
“不宜?”林宵站起身,把符纸往地上一丢,抬脚碾碎,“我当年在淬体境就能扛着聚气妖兽跑三圈山路,现在倒要躲几个通脉化灵的小喽啰?”
他说着,目光扫过三处曾被神识窥探的位置,心里已有数。这些人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探底的——看林宵是不是真的油尽灯枯,看赵梦涵还能不能出手,看赤心盟有没有立刻派人来护驾。一旦确认虚弱,下一步就是围猎。
可他们忘了,林宵从来不是靠硬拼活下来的。
他是靠脑子,靠脸皮厚,靠别人以为他要逃的时候,他反而往前冲。
他转身走向焦岩堆,从九个破洞的储物袋里翻出几块残阵石、半截雷引铜丝、还有几枚早年攒下的预警符。这些东西原本是为万修大会准备的防线材料,现在提前用上了。
“启动初级警戒令。”他一边摆阵一边说,“三重预警,主阵眼放这里。”
赵梦涵没问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她知道,这是当年林宵在玄微宗挑水时每天必经的路线拐角,地势低,背风,视野死角多,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反杀。
她指尖再次凝冰,将一缕寒心真气注入阵石核心,封住能量外泄。阵法未成,但已有微弱灵压扩散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缓缓铺向四周。
林宵盯着西面山脊,那里曾有一道神识闪过。他忽然咧嘴一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既然爱看,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他弯腰,在阵眼中央刻下一道逆向符纹——这不是防御,是反侦测陷阱。一旦有人再用神识扫描,就会被反弹一丝灼痛,虽不致命,但足够暴露位置。
“他们不是想试试我能不能动吗?”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那就让他们先尝尝,什么叫‘杂役的回礼’。”
赵梦涵看着他,忽然道:“你打算全灭?”
“不。”林宵摇头,“我要留一个活口。不是为了审,是为了传话。”
“传什么话?”
“就说——”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冬夜里的刀锋,“旧账没算清的,别躲在暗处偷看。有胆子,就站出来,面对面干一场。我林宵,随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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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正是三大宗门联合送来的那份。他没打开,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表面,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他把它轻轻放在主阵眼旁边。
意思很明显:我不躲,也不退。你们要动我,就得踏过这道门槛。
赵梦涵静静站着,忽然抬手,将腰间那条红绸带解下,轻轻搭在阵石之上。这是她的标记,也是承诺——此地,由她共守。
林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往她那边靠了半寸。
两人并肩立于废墟之中,身后是未散的劫气余温,眼前是寂静的山林。风穿过焦木,发出低哑的呜咽。
林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痕还未愈合,血痂混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握了握拳,骨头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们还不死心,”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整片山林宣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落下,远处林间一片落叶缓缓飘下,落在一处隐蔽的岩石后。叶面无风自动,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人盯着山门方向,手中捏着一块传讯玉牌,迟迟没有动作。
最终,他咬牙,将玉牌收回怀中,悄然退入密林深处。
山门废墟上,主阵眼的符纹微微亮起,一闪即逝。
林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落叶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