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休息区内,久违地飘荡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与加热餐食的温暖味道。柔和的暖黄色照明取代了平日操作台刺目的冷光,几张疲惫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些许松弛的神情。负责外围安保的队员正小口啃着热乎的三明治,技术部的工程师端着咖啡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抑许久的、带着沙哑的轻笑,如同冰封河面下的第一道潺潺水声,微弱却充满生机。
这份轻松来之不易。不久前,赵明月精心策划并成功引导的舆论风暴,如同精准打击的利刃,不仅将“熵增资本”多年来的黑料公之于众,牢牢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更为“守望者联盟”这个名称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充满希望的光晕。在普通民众心中,这个此前默默无闻的组织,成了对抗资本恶势力、守护公平正义的象征,信任的种子悄然播下。这短暂的庆祝与喘息,是连日高压下的必要缓冲,是绷紧的弓弦稍许的放松,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积蓄力量,应对未知的下一场风暴。
然而,就在这片来之不易的轻松氛围之外,仅一门之隔的核心指挥室内,气氛却依旧凝重得如同实质。宋星澜依旧像一座孤独而坚韧的礁石,沉默地矗立在由无数冰冷数据流构成的、汹涌澎湃的信息海洋之中。她身着一身干练的深色作战服,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锐利的下颌线。环绕着她的十几面光屏上,代表着金融市场胜利的绿色曲线依旧昂扬向上,跳动的数字庆祝着“熵增资本”相关资产的崩盘,以及他们所掌控的数百亿资源的成功冻结与接收——这些都是他们这场金融战役的战利品,是支撑“守望者联盟”后续行动的重要物资基础。
但宋星澜那双锐利得能洞穿数字表象的眼眸,却并未停留在这些令人欣慰的图表上。她的视线如同猎隼锁定猎物,死死聚焦在几条隐藏在庞大数据洪流最深处、几乎微不可查的异常波动曲线上。这些曲线的振幅极小,若不是她开启了最高精度的数据分析模式,若不是她对金融市场的运行规律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发现它们的存在。
她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盈飞舞,如同在弹奏一首精密的钢琴曲,一行行代码飞速闪过,调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分析模型。那几股被她标记为“异常-Alpha”至“异常-Delta”的资金流,其规模庞大到足以在短时间内撼动中小型国家的经济,但它们的流动方式却如同最高明的刺客,隐秘、分散,轨迹飘忽得令人难以捉摸。
初步追踪显示,这些资金通过层层嵌套、所有权结构如同迷雾般的离岸公司,以及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衍生品通道作为跳板,最终悄然无声地汇入了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边缘化的领域——几家专注于研发室温超导和新型能量储存介质的尖端特种材料实验室;数家目标激进、宣称要独立开展深空探测与小行星采矿的私人航天企业;以及几个资助范围极其冷僻、专门研究失落文明语言符号与全球异常能量波动关联性的考古与超自然研究基金会。
宋星澜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些领域看似分散,毫无关联,但她总觉得其中隐藏着某种内在的逻辑。她加大了数据分析的深度,试图穿透这些资金的伪装。就在这时,一个惊人的发现浮出水面:最初追踪到的资金流向,竟然是刻意制造的误导!那些看似边缘化的领域,不过是资金的“中转站”,并非最终的目的地。真正的资金,在汇入这些领域后,又通过更隐秘的方式,拆分、重组,流向了更深层的未知领域。
“好狡猾的手段。”宋星澜低声自语,眼神愈发冰冷。这种先分散再聚合、制造虚假流向的操作,是金融领域最高级别的资金隐匿技巧,目的就是为了混淆追踪者的视线,让他们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时间。她立刻调整分析策略,放弃对“中转站”的追踪,转而聚焦于资金拆分重组后的细微流向痕迹。
这些投资单独看来,或许可以解释为某些富豪古怪的收藏癖或是对前沿科技的风险投资。但当宋星澜将这些分散的点用无形的线连接起来,勾勒出它们的共同流向时,一幅隐藏在胜利欢呼下的、令人不安的图景逐渐清晰。那些最终的资金流向,都指向了与灵枢网络、上古遗迹、甚至“寂灭之茧”相关的隐秘研究项目——只是这些项目被包装成了普通的科技研发或考古探索,极具迷惑性。
她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她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同样凝视着数据流的苏云绾,清冷的声音在寂静得只有服务器散热嗡鸣的指挥室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如同发现未知深海巨兽踪迹般的凝重:“水面之下,有东西醒了。”
她指向那几个异常资金流的最终汇聚方向,“不是维兰德那种张扬的疯狗,而是一条……或者说一群‘巨鲸’。它们极其耐心,也极其狡猾,正在完美地利用我们掀起的这场金融风浪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规模更大、布局更深远、目的也更难揣测的战略投子。”
她顿了顿,目光与苏云绾交汇,语气愈发沉凝:“维兰德追求的是成为掌控毁灭的‘神’,疯狂但直接。而水面下这些东西……它们的目标似乎更加根本,更加……抽象。它们搜集特定材料,探索星空,资助破解上古谜题……这看起来不像是在追求权力或财富本身,倒更像是在系统性地搜集拼图。它们想要的,恐怕是构成那所谓神座的‘基石’本身——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关于灵枢、关于上古、关于‘寂灭之茧’的……‘钥匙’。”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明月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些许热度的文件匆匆走来。她脸上此前在休息区的那份轻松神色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与宋星澜相似的严肃,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星澜的预感可能没错,”赵明月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和,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她将文件递给苏云绾,“这是我们刚刚截获并成功破译的一段通讯碎片,来源使用了至少七重动态加密协议,技术水平远超维兰德残党的现有能力,几乎无法反向追踪。破译出的内容不完整,但足够惊人。”
苏云绾接过文件,白色的纸张上,只有寥寥几行冰冷的文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信号源:未知(协议特征:非现行已知任何体系)】【破译内容(部分):……观测者……已确认入场……重复……观测者已入场……目标……回收所有……钥匙……不惜代价……】
“观测者……”苏云绾轻声念出这个代号,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眼神深邃。就在这时,宋星澜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警惕:“等等,这份通讯碎片会不会是陷阱?”她走到赵明月身边,快速浏览着文件上的加密协议分析报告,“对方使用了如此高级的加密技术,按理说应该有能力完全隐藏通讯痕迹,为什么会让我们截获到这部分碎片?而且内容恰好与我们刚刚分析的资金流向相吻合,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赵明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对方是故意让我们截获的?”她立刻调出通讯截获的原始数据,重新进行分析,“我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的标记或引导痕迹。”
几分钟后,赵明月抬起头,脸色凝重地说道:“确实有问题!这份通讯碎片的加密协议虽然高级,但在最底层的代码中,隐藏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引导程序,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破译系统能够‘恰好’破译出这部分内容。而且,这段通讯的发送时间,正好是在我们发现异常资金流之后不久。对方是在故意向我们传递‘观测者’这个信息!”
“故意传递信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苏云绾的目光落在“观测者”三个字上,陷入了沉思。“是警告?还是试探?”宋星澜推测道,“或者,他们是想让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观测者’身上,从而忽略其他更重要的线索?”
就在这时,苏云绾的灵枢通讯器突然响起,是潜伏在维兰德残党中的卧底“夜枭”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维兰德残党内部提及‘观测者’,疑似第三方势力,与资助他们的神秘资本有关,但又相互独立。”
这条信息让指挥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原来‘观测者’并非单一势力,”苏云绾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至少有两拨势力在围绕‘钥匙’行动:一拨是通过资金布局的神秘资本,另一拨是与他们有关联但又独立的‘观测者’组织。甚至,‘观测者’这个代号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烟雾弹,用来混淆我们的判断,让我们无法确定真正的敌人是谁。”
她进一步分析道:“有可能,‘观测者’是神秘资本扶持的代理人,也有可能,两者是相互竞争的关系,都在争夺‘钥匙’。对方故意让我们截获通讯碎片,就是想让我们误以为‘观测者’是唯一的威胁,从而忽略背后的神秘资本。或者,他们是想借我们的手,打击对方,坐收渔翁之利。”
为了进一步查清神秘资本的底细,宋星澜决定从那些被用作“中转站”的尖端实验室和私人企业入手。她调出这些机构的股权结构和管理层信息,进行深度排查。很快,一个熟悉的名字进入了她的视线——陈默,曾经是她在金融界的老同事,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风险投资家。
陈默现在担任其中一家私人航天企业的首席投资官,而这家企业,正是异常资金流的“中转站”之一。宋星澜对陈默的印象很深,此人能力出众,行事低调,而且在她离开金融界加入“守望者联盟”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她从未想过,陈默会与这些神秘资本扯上关系。
“是他?”宋星澜的眼神变得复杂,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同事会是敌人。但数据不会说谎,陈默在这家企业的任职时间,正好与异常资金流的流入时间相吻合,而且他主导的几笔投资,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些与灵枢、上古遗迹相关的隐秘项目。
“会不会是巧合?”赵明月问道。宋星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可能。陈默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的投资向来以稳健着称,绝不会轻易涉足这些风险极高、回报未知的领域。而且,这几笔投资的时间点太过精准,显然是有预谋的。”
她尝试联系陈默,却发现陈默的所有通讯方式都已无法接通。更令人不安的是,她通过隐秘渠道查询到,陈默的家人在不久前已经移民海外,而且账户上突然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心碎的结论:陈默是潜伏在风险投资领域的内鬼,是神秘资本安插的棋子。
就在宋星澜追查陈默线索的同时,她又有了一个新的重大发现。通过对异常资金流的时间线进行深度梳理,她发现这些资金的布局,并非是在他们掀起针对“熵增资本”的金融风暴之后才开始的,而是早在数年之前就已经悄然启动!
“他们早就开始布局了!”宋星澜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我们针对‘熵增资本’的行动,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掩护,让他们能够更加大胆地推进自己的计划。甚至,‘熵增资本’的崛起,可能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用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成为他们的‘挡箭牌’。”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对手,而是一个布局了数年、甚至更久的庞大组织。这个组织拥有极其强大的资本实力、顶尖的技术团队和极其缜密的计划。维兰德,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弃子,一个用来扰乱局势、吸引火力的工具。
“维兰德的疯狂举动,不仅没有破坏他们的计划,反而帮了他们大忙。”苏云绾的语气冰冷,“他吸引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让我们忽略了这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现在,维兰德倒了,他们终于开始浮出水面,准备收割‘成果’了。”
指挥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服务器散热的嗡鸣声在持续作响。窗外,是基地伪装的宁静山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曳,一派祥和。但在这份宁静之下,一股更深层、更晦暗、意图不明的风暴,已然露出了它最初的狰狞轮廓。
苏云绾将那份打印着通讯碎片的文件放在桌上,目光坚定地看着宋星澜和赵明月:“看来,我们的敌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要狡猾。接下来,我们不能再被动应对了。星澜,继续追查异常资金流的最终去向,务必查清神秘资本的真实身份。明月,加大舆论监控的范围,重点关注与‘观测者’、‘灵枢钥匙’相关的信息,同时排查我们内部是否还有内鬼。”
“明白!”宋星澜和赵明月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两人的眼中都燃起了斗志。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一场更加艰难、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他们知道,自己不仅要对抗那些看得见的敌人,还要警惕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暗流,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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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