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把梧桐叶吹得亮亮的，阳光在教学楼外的瓷砖地上铺开浅金色的涟漪。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像一首行将收束的华彩乐章，热闹、昂扬，也有将别的预感。文化节定在四月末，气温刚刚好，校园里早早搭起了彩旗、喷绘、灯串与摊位，气味里混着青草、爆米花和铁板鱿鱼。
往年，林晚照要么是观众，要么被临时推去“争光”。今年不一样。她既是“学神”，也是同伴。大家熟悉她的节奏——早读前会把钢笔多装半管墨水，课间能用一句“降维一下”把题点醒，体育课也会认真跑到终点。距离在时间里慢慢被磨平。
“晚照！文化节我们班合唱，你一定要来！”文娱委员抱着一沓歌单冲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不比赛，纯玩！”
“合唱？”她从有机推断的箭头里抬头，略讶。
“唱青春怀旧那种，简单！”学习委员也凑过来，“最后一次，不留遗憾。”
几个女生七嘴八舌：“一起嘛！”“你站中间就够了！”“高三了，总要疯一次！”
看着那双双明亮的眼睛，她心里那根习惯紧绷的弦轻轻松了半分。她想到计划本里“人文体验”的那一行字——享受纯粹的青春友情，便点头：“好。需要我做什么？”
“耶——！”
合唱团就这样成了。曲目三首：《追光的人》《年少有为（合唱版）》和一首干净的校园民谣。放学后，教室里不再只是笔尖沙沙，渐渐多出一片不甚专业却真诚的歌声。班主任赵老师批了《临时场地使用表》，顺手把润喉糖和一次性温敷贴摆上讲台：“跑调可以，嗓子别废。文化节是快乐，不是拼命。”说完看向林晚照，“你也别太较真，合唱不是论文答辩，八十分的整齐胜过一百零五分的紧绷。”
排练几次，她把谱折成小卡塞进口袋，课间默数节拍。一次试唱，她抬手示意：“第二段副歌可以试试极简轮唱？女声Ⅱ先入，男声滞后一小节，厚度会好一点。”大家试了，果然层次立起来。赵老师点头：“可以，但记得轻，有就够。”同学笑作一团：“学神连唱歌都能优化算法！”
除了合唱，班里还报了两个摊位：一个“错题换糖”，拿来一道曾错过、现在会了的题，讲清思路能换牛奶糖；另一个“便签树”，写给未来的自己或同学的一句话，按座号贴上去。赵老师在活动时说：“我们班的快乐，要有分享，也要有纪念。”
文化节前一晚，赵老师开了个十分钟“小会”，分工、叮嘱、再三强调安全：“不翻墙不跑远，校门内狂欢就够一辈子回味；不拉横幅不做秀，把热闹留给别人，把时间留给自己。还有——晚照，这回别躲后排，合影站第二排中间。”她看她，“C位属于集体。”
文化节当天，校园像打开的游乐园。美食区热气翻滚，摄影社搭了“星光墙”，戏剧社化妆间排着长队，国风社的投壶摊前一声“中！”引来一片叫好。每个角落都在笑。
高三（A）班的合唱排在下午两点。候场时，赵浩紧张到搓手：“万一我忘词——”
“怕什么。”林晚照像分析压轴题一样冷静，“词已经进入肌肉记忆。就算空白，看指挥，听同伴，自然接上。卡住就回到‘定义’——节拍与呼吸。”
这句“解题式安慰”让大家笑出声，紧张被稀释。赵老师递给她一颗润喉糖，小声说：“别太用力，你在，就是定海神针。”
轮到他们。灯一照，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手机屏幕像一串串微光。前奏响起，她与大家同时开口。她的声音不凸，却极稳，像细而韧的线把声部串成网。轮唱那一小节，她精准切入，轻轻托起层次，让周围的声音也更自信。观众席里有人举着灯牌，有人跟着哼，更多人只是安静地看，眼睛里有光。
尾音落下，掌声像潮水涌来。赵老师在台下鼓得最响，眼角笑纹深。
下台后，拥抱、击掌、汗水与笑混在一起。“我们成了！”“轮唱那一笔绝了！”“赵老师刚才差点跟着唱出来了吧！”——“我没，是你们唱得让我职业病犯了。”她装着严肃，然后看向林晚照，“八十分的整齐，今天刚刚好。”
从舞台下来，是“纯玩”的时间。她先在“错题换糖”坐台。一个高一女孩怯怯拿着函数题来换糖：“我以前总看不懂单调区间的本质……”她听完，在小白板上画两条温和的曲线：“先看变化趋势，再看影响来源——谁在推、谁在拖。”女孩点头，眼睛弯起来。
便签树下，纸片簇簇。有人写“晨跑别再迟到”，有人写“第一桶金不是钱是自律”。林晚照拿起一张浅蓝，想了想，写下：感谢与你们共享同一节拍。她把便签贴在“未来”一列，旁边是赵浩写的——愿我们都做彼此外援。
投壶摊前人太多。赵浩豪气万丈：“看我百发百中！”结果第一壶擦口而过，第二壶直接滚地。林晚照接过第三支，侧身，放松，手腕压着出，壶身画出一条干净曲线，“当”的一声，稳稳入筒。围观一片叫好。她把奖品小徽章递给旁边踮脚看的高一男生：“送你，第一次来文化节，留个纪念。”男生局促接过：“谢谢学姐。”——“明年你们会唱得比我们更好。”
他们又去“星光墙”拍照。摄影社把灯带绕成拱门，贴了纸花与小星星。大家一会儿比心一会儿摆怪，轮到高三（A）班的大合影，赵老师“刷”地把队伍理齐：“高个后排，矮个前排，班长正中，学习委员左，晚照右——对，就这三角。笑——三、二、一！”快门连响，又拍一张“严肃版”，全班努力不笑，最后仍有两三个在憋笑，照片莫名有气场。
傍晚风更软。赵老师买两杯柠檬气泡水，一杯递给她：“奖励今日的‘松弛作业’。待会儿操场有露天电影，最后一场《海边的曼彻斯特》，别被名字骗了，很治愈。”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总走得很高，但别漏看脚边这些小小的快乐。以后在更高的地方，它们会悄悄托你一把。”
“我记住了。”她接过杯子，认真点头。
夜色像水铺开，临时银幕立在操场中央，草地上铺满野餐垫。电影开始前，主持人让每班派代表说一句“今天的心愿”。大家看向赵老师。赵老师把话筒递到她手里：“你来。”
她握着话筒，目光掠过人群，声音不高却很稳：“愿我们在分别的路口，仍记得一起唱过同一段旋律。”掌声在夜里散成一圈又一圈。
电影放映，光影在脸上明一暗一。有同学看着看着睡着了，有人悄悄擦眼睛，有人握紧朋友的手。她安静看完，心里像被柔软的潮水来回抚过。她很少这样把时间完全留给“无用之用”，却前所未有地轻松。她想起赵老师的“快乐也需要方法学”，在计划本空白处默写：人文体验·完成：与同伴共享一场没有答案的电影。
散场，操场灯次第熄灭，人潮向校门外流。便签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她回去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在她那张浅蓝边上添了一句——谢谢你把节拍教得这么温柔。——座号37。她不知道37是谁，笑了笑，把便签边角压得更牢一点。
集合返班前，赵老师把大家招成一圈：“今天的成绩？”
“开心满分！”全班齐声。
“保留意见。”她清清嗓子，“周一早读，统一交一份‘文化节复盘’，题目自拟，字数不限，画图加分。写清楚‘你的高兴从何而来’，比写‘哪里跑调了’更重要。”
“老师还要复盘文化节啊？”有人笑倒。
“当然。快乐也要方法学。”她挑眉，“按时交。”
最后一张合影不可少。摄影师让他们“放飞一点”，有人跳起来，有人比出“202X”，有人在背后偷偷做鬼脸。林晚照习惯性往后站，被赵老师眼尖拎回第二排中央：“这次站对位置，班长前面半步，‘集体’才完整。”她不再推辞，乖乖站定，听摄影师喊：“三、二、一——笑！”
咔嚓。
照片定格：一群少年，眉眼亮堂，衣角被风托起，班主任站在侧边，低马尾在灯下发光。她在第二排中央，笑意不张扬，却实在。
夜深，校园喧闹沉到地底。回到家，她把班服叠好，把“投壶冠军（误）”小徽章别在衣领上，又把便签树的照片存进新的相册——青春的证据。临睡前，她在计划本当天页脚写下：把一次合唱，唱成彼此心里的暗号；把一次文化节，留作告别前最亮的一盏灯。
她合上本子，窗外风把窗纱鼓起又落下。她忽然明白，强大不只是在顶峰处稳住，还要在山腰上看一眼花。她很快睡着了，睡得格外沉。明天计划本会翻到新的一页，但这一页，会被她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