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余韵尚未散尽,操场上还回荡着演讲后的抽泣与掌声。气温被盛夏的日光烘热,红色的塑胶跑道散发出淡淡的焦甜味,栀子花的香气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胸腔。主席台上方,“明德高中2024届毕业典礼”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愈发鲜明,像一枚印章,郑重地按在所有人的青春篇章末尾。
家长看台上,镜头密密麻麻地对准操场中央;老师区整齐坐着各班班主任,赵老师把随身的小纸巾收在袖口,时不时抬眼望向高三(A)班的方阵。学生区里,蓝白校服与黑色学士帽排成方块,从空中俯瞰像井然有序的棋盘。风穿过梧桐树,吹得横幅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不少人的流苏。
流程接近尾声。校歌唱完,荣誉毕业生名单宣读完,合影环节也拍了第一轮。校长走回台口,望着这片躁动却克制的海,目光温厚而亮。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却透着轻快:
“同学们,我宣布——明德高中20XX届毕业典礼,礼成!”
最后两个字落下,像解封的口令。操场上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从四面八方炸开的呼声。校长又笑着补上一句:“现在,请全体毕业生——在倒数之后,把你们的毕业帽抛向天空,迎接全新的旅程!”
“十——九——八——”
倒计时从学生区汹涌地滚过,像海潮推涌着人心。有人激动得攥紧帽檐,有人忍不住先笑出声,还有人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赵老师站起身,朝班里孩子们竖起大拇指,唇形无声:加油。
“三——二——一——抛!”
“哗——!!!”
被三年压抑与克制拧紧的阀门同时被拧开。数百顶学士帽像黑色的鸟群被一齐惊起,从操场各个方阵腾空而起,金色的流苏在阳光里划出耀眼的弧。摄影师早已架好长焦与无人机,快门声像骤雨般密集,试图拽住这注定稍纵即逝的一秒。
林晚照站在高三(A)班的正中,四周的热度像浪潮扑面而来。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和人群的心跳逐渐同频,呼吸里带着栀子与塑胶混杂的味道。她低头,看见掌心那顶被汗水打湿了一点点边角的帽子——那是她三年作息的刻度、每一次模拟的提醒、每一场失利后再度上路的信号。她握紧,抬手,肩臂发力,帽子划出漂亮的抛物线,直直冲向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这一刻时间像被悄悄拧慢。她仰头的视线追着那顶帽子升至最高点,周围无数顶帽子在空中翻滚,帽檐在光里忽明忽暗,流苏像细小的金色火花。每一顶帽子下面,都是仰起的年轻面孔——有人笑到眯眼,有人哭着笑,有人张着嘴放声喊,牙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还有人拿着小相机对准自己与天空,笨拙地按下自拍快门。
她余光里,赵浩跳得最高,像只脱缰的小兽;学习委员和几个女生抱在一起,肩并肩跑,肩并肩笑;陈默把眼镜从鼻梁上推到额头,双手成喇叭状大喊什么,嗓音已经嘶哑;平时最安静的同学也红了脸,大笑着追着自己的帽子跑。不同的性格,在这一秒被同一种情绪连接——放肆、明亮、毫不保留。
“砰——砰、砰!”
帽子们完成弧线后,像一阵轻快的黑色雨落下。有人跳起去接,有人被砸得歪倒大笑,有人干脆举起双臂任它落在头上。操场的喧嚣瞬间拉满:拥抱、击掌、尖叫、乱跑,年轻的身体像同时按下狂欢键,所有的节制被允许松绑。
林晚照没忙着接,她让自己的帽子落在身侧,轻微一声。她站在原地,眺望这片几乎失控的欢乐场景:无人机在空中缓慢盘旋,拍下黑帽与蓝天交错的壮观;主席台上,老师们笑着鼓掌,没人出声制止;家长看台里,有人激动得站起身挥手,有人一边录像一边抹眼泪。那张“抛帽瞬间”的大合影,注定会被印在2024届的纪念册首页,写进每个人的相册、屏保与记忆。
在她的目光深处,三年像是突兀地被快进播放——梧桐落叶季里她抱着书从走廊穿过的背影;清晨操场上的白雾与匀速的脚步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与一盏始终温柔的台灯;“三件大事”的便签本一页页被翻过;全优成绩单被投上大屏、全场轰然的掌声;拒绝代言、谢绝巡讲、守住边界的那些静默时刻;还有高考三日,她坐在校门外梧桐树下看书、默默守护着同学进进出出。所有画面在此刻交叠,像被这一次腾空的抛掷统一盖章:结束、完成、圆满。
喧闹持续了很久,才在彼此的玩笑里慢慢结束。大家开始四处找帽子,辨认帽檐内侧写的小字:“A班-林晚照”“A班-赵浩”“A班-学习委员”……有人把捡来的帽子高高举起,喊着失主的名字,人群里便爆出一串“在这儿!在这儿!”的回应。赵老师挤到A班方阵边缘,手里捧着一摞还没来得及发的袖珍相框,笑到眼尾弯弯:“来,A班!排成两排,咱们自己的抛帽合影再来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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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叽唧喳喳地站位。林晚照被同学们让到了中间,却还是向旁边挪了半步,给后面个子矮的小女生空出视线。摄影师举起相机前,赵老师忽然深吸一口气,像要把嘱托又一次说完整,却终究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话:“开心就好。”
“预备——笑——三、二、一——”
咔嚓。
这一张写着“高三(A)班”的合影与刚刚那张全体抛帽照将并排躺进每个人的纪念册:一张是“我们”,一张是“我们之中”。镜头后,赵老师悄悄把纸巾从袖口抽出来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催着孩子们别散:“还得去领毕业证、盖章、还图书!今天流程多,动作快——”
嬉闹暂歇。队伍开始朝主席台侧的发证处移动。阳光从梧桐缝隙里落下来打在每一张脸上,汗光与笑意一并清晰。排队间隙,大家互相给对方整理流苏,替彼此把歪掉的帽子扶正。有人忽然提议:“再抛一次!A班专场!”人群顿时又起哄,赵老师装作严肃:“再抛最后一次,别把帽子抛丢了!”说完自己先低头笑了。
第二次抛帽没有倒计时,也没有全场统一的口号,甚至称不上“整齐”——有人晚半拍,有人早半拍,帽子高低不一、轨迹乱七八糟。但林晚照忽然觉得,这一次的凌乱比第一次更动人:它像每一个人的人生,少了排练的整齐,多了真实的生长。
帽子再落,她弯腰把自己的那顶轻轻捧起,指腹顺着帽檐抚过,拍去沾上的草屑。帽檐内侧写着她的名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迹记了一个日子——她在IMO赛场上满分的那天。那一刻的光与此刻的光在她心里重叠,并肩站立。
“晚照!”赵浩从人群里钻过来,气喘吁吁,把手机塞到她手里,“你看!无人机拍到你帽子飞得巨高!给你截了图,给你当头像!”他把截图放大,画面里她仰头的线条极简,阳光在她眼角留下一小点亮。林晚照看着,轻轻笑了笑,把那张图存进相册,命名为:2024-抛帽。
发证处的队伍很快。轮到她时,教务处老师递来硬壳的毕业证,语气温和:“恭喜。”她点头道谢,把证书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又小心将帽子压在最上面,像合上一本读了三年的书。
广播放起轻快的歌,操场边缘自发排起“签名墙”的队列。有人把马克笔递到她手里:“学姐,写一句话吧!”林晚照想了两秒,落笔写下九个字:愿你把热爱活成长期主义。旁边立刻有人“哇”地起哄:“这句我要抄!”她笑而不答,把笔递给下一个。
太阳渐渐往西。影子被拉长,一张张合影在操场各处发生又结束——“寝室六人组”“竞赛五人小队”“A班数学小分队”“赵老师与她的A班”。每一次“咔嚓”之间,笑声充作快门的回声。有人把学士帽戴到赵老师头上,围成一圈喊“赵博士!赵博士!”,赵老师被逗得扶帽狂笑,最后忍不住用手扇风:“好了好了,我可要去管秩序了,你们快去食堂,别饿着。”
热闹终于被时间一点点温柔地收拢。操场的喧嚣渐低,天色开始泛起晚霞的粉晕。大部队散去之后,零零落落还留着三三两两的身影。林晚照站在跑道内圈,背对夕阳,最后看了一眼横幅。那八个大字在晚霞里沉下去,像把一扇门悄悄合上。
她把帽子重新戴好,帽穗规矩地垂在一侧。她的笑容渐渐收敛,回到人们熟悉的那份平静,可眼底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定。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是同学们新建的“2024明德A班·永不散”群里飞来的消息——“晚自习永远取消啦!”“A班二十年后同学会记得来!”“谁要走,我去门口堵你抱一下!”她看着屏幕,弯了弯唇角,打下三个字:都要来。
走出操场时,她特意放慢了步子。操场边第一棵梧桐下,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打碎成无数块光影,像今日本就该被珍藏的拼图。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让袋口紧一紧,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毕业证、学士帽,还有刚刚那张在空中飞翔的瞬间。
她知道,过去的荣耀与奋力已被郑重归档;下一段旅程,正从脚下无声延展。某些路线早就画在心里:清北的offer、暑期的学术计划、那个写着“梦想启动基金”的文档、与老朋友约好的再见。更多未知也在风里招手。但她不急。今天先把这一页写圆满。
她回头,看操场仍有几个身影在挥手;她抬手,也挥了挥。轻风贴着她的颧骨掠过,带走汗意,留下栀子香。
青春散场,但未来已来。
而那一顶被抛向天空又被稳稳接住的学士帽,把全部炽热、勇气与不舍,都定格在了名为“20XX届”的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