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飞科技的收购风波才过去一周,“晚启实验室”又恢复了紧绷却充满干劲的科研节奏。就在周六傍晚,程启珩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只有八个字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带你的合作伙伴过来。】
不像邀请,更像通知。
程启珩盯着那条消息两秒,抬头看向正在整理实验数据的林晚照:“我爸……想见你。”
林晚照动作一顿:“明天?”
“嗯。”程启珩轻声,“他话说得比较直,有时候会让人不太舒服。如果他问了什么不合适的,你可以不用回答。”
“没关系。”林晚照合上电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科研合作伙伴之间见面,本来也不需要太多修饰。”
她的沉稳与从容,让程启珩忽然觉得,那些他本以为要替她挡下的压力,其实她早就习惯独自扛过。
周日晚七点,两人来到西郊的院士楼区。院子不大,却安静得像一片缩小版的象牙塔。梧桐在风中摇曳,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与木质气味。
开门的是程启珩的母亲沈清如,气质温和,像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你们来了?外面冷,快进来。”
语气礼貌自然,没有丝毫“见准儿媳”的意味,恰好卡在“第一次见儿子的合作伙伴”的舒适距离。
客厅很大,墙壁被成排书架占满。沙发上坐着程怀远——头发略白,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摊着一份厚厚的打印稿。
封面写着:“晚启实验室预印本(v2.1)”。
林晚照轻轻点头:“程老师好。”
程怀远抬眼,看他们的方式更像是在打量两份论文摘要,锐利却冷静:“坐。”
他没有寒暄,开口就是第一问:“你们第17页的引理3.2,过渡部分为什么省略?”
林晚照的心微微一紧——那是全文最难、最容易被人抓住的地方。
“过度依赖MIT团队尚未发表的合作结果,我们签了保密协议,不能提前公开。不过正式投稿时,会给出说明。”她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任何闪躲。
程怀远轻轻推了推眼镜,像在评测:“如实。”
气氛没有因此松动多少。他继续问:“听说你们拒绝了腾飞的收购?”
“是。”程启珩声音沉稳。
“理由?”
“自主性。”他答得没有任何犹豫,“算法可以共享,但方向必须自己掌握。”
程怀远没有表态,只是沉默半秒,目光忽然落向林晚照。
下一句话锋极其锋利:“江家那边是什么态度?”
空气像被线绷住。
林晚照没有逃避:“我家涉足地产和金融,但尊重我的决定,没有干涉过科研相关的事情。”
“尊重和真正支持,是两回事。”程怀远合上书,“江氏集团的世界,和科研的世界几乎没有交集。我见过太多天才少年最后被家族、资本、现实磨平了棱角——这个问题,我必须问。”
他缓缓起身,走向书架,从高处抽下一本沉甸甸的《近代数学史》。
“当江家需要你回去继承产业,当资本用更多更强的资源诱惑你,当所有人都劝你‘别玩数学了’……你能坚持坐在实验室里,为一个别人不理解的式子推到深夜吗?”
他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来自老一辈科研人的执念式追问。
林晚照沉默了三秒,目光却越发坚定。
“程老师,我的世界确实比启珩复杂。”
“但正是复杂,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抬起头:“我读到今天,不靠江家,靠的是我自己。家族能给的我未必想要,我想要的他们也未必懂。”
“但没关系。”
她声音轻却坚定,“我要走的路,只有我能决定。”
“我选择数学,是因为热爱,不是因为逃避现实。数学——就是我划在这个世界上的疆域。”
这句话落下时,整个书房安静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
几秒后,程怀远忽然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种冰川初融般真切的赞许。
“很好。”
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旧木盒,递给林晚照:“打开。”
里面,是一枚被岁月磨得陈旧的铜质奖章——
“1978 全国科学大会纪念”。
林晚照怔住。
“这是我年轻时第一次独立完成课题获得的奖励。”
程怀远看着她,声音沉稳有力:“我不是把它‘赠予’你,而是提醒你——当世界想改变你时,数学能帮你保持自己的方向。”
林晚照小心收下,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晚餐比预想中轻松许多。程怀远讲了他年轻时在普林斯顿做访问学者的趣事,沈清如则温柔地给林晚照夹菜,语气像对待启珩的学生而不是未来的家人。
离开时,沈清如送到楼下,只轻轻说:“你们合作得很好。我看得出启珩很信任你。”
林晚照点头:“谢谢阿姨。”
回程路上,车里沉静。红灯亮起,车停下来。
程启珩看着前方,忽然说:“我爸很少给别人东西。”
林晚照轻握着那枚沉甸甸的奖章:“我能感觉得到。”
“他不是在认可你。”程启珩侧过头,看她一眼,“是在提醒你——科研这条路得走得非常硬。”
林晚照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会一直走下去。”
他没说话,却在红灯跳绿的刹那,唇角极浅地扬了扬。
那是温度极低,却分量极重的信任。
回到实验室,灯还亮着。李雯抬头:“晚照姐,程老师没有为难你吧?”
林晚照把奖章放在白板边的架子上:“没有。他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学者。”
王明宇探头:“哇,这是什么?奖章?你该不会——”
“不是你想的那种。”林晚照笑,“是提醒。”
“提醒什么?”
她坐下,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
“提醒我们——科研的路,越是清贫,越要靠坚定撑住。”
键盘声重新响起。
窗外月色如洗,照在那枚奖章上,折出微弱却坚硬的光。
那一刻,她忽然很确定——
无论世界有多复杂,她的方向不会改变。
因为她知道她要什么。
她也知道——这个世界阻止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