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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知否,云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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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负你千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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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平阳王紧紧攥着手腕,一路小跑的吴云裳渐渐力不从心。她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却仍咬牙奋力跟上。因为她在平阳王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愫——那是一种她似乎在王瑾琀眼中也曾见过的,混合着迫切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深陷于患得患失的无奈与挣扎。

直到回到舒庆斋的水榭,平阳王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松开手,脚步变得沉缓,几乎是一步一挪地移到椅前,颓然瘫坐下去。他垂首看着自己刚刚紧抓过吴云裳的手,掌心一片湿冷。又一次的无力感袭来,彻底抽空了他的力气。他抬眼望向惊魂未定的吴云裳,目光中充满怜惜:没吓到你吧?

吴云裳摇摇头,将被拽得微微红肿的手腕悄悄背到身后。若不是李桇领早已在荟酝楼将赵申所言告知于她,她或许真的会将今日之事,单纯地看作是一位父亲为保护女儿所做的抗争。然而她心里明白,平阳王此刻的失态与决绝,更多是源于对旧日情愫的执念与不甘——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竭力争取,却最终失败,而那次失败,也让他从此心灰意冷,近乎断情绝爱。

原来,当年吴奕也曾到过卿香楼,而且正是在苏逸康去的那一日。蕙香阁内那位神秘的白衣男子,便是平阳王吴奕。他费尽周折,从教坊司的贱籍名册上查到凌溶月被发卖至卿香楼,便不顾风险,连夜从西州潜至扶苏,一心想要接走她。

当夜,他向赵卿卿提出要见凌溶月。赵卿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心中对其身份已猜出七八分,借口需先询问凌溶月的意思,转身去了内室。

赵卿卿简单描述了白衣男子的相貌,凌溶月听后,神色平静无波:那是平阳王吴奕。

赵卿卿试探着问:他要见你,话里话外也有为你赎身之意。你的户籍虽在教坊司,但对一位王爷来说,想来脱籍也非难事。

凌溶月决然道:妈妈不必试探于我。我身负血海深仇,什么贱籍良籍,于我早已无碍。我凌家数条人命枉死街市,三族亲眷发配南疆,朝不保夕。这些,才是我心头之重。

那恕妈妈多嘴问一句,赵卿卿凑近些,你与平阳王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

凌溶月目光飘向窗外庭院中那棵百年桂花树,眼神渐渐迷离,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宫学书房里的情景。

其实,他也算是个痴人。她幽幽开口,儿时我曾是章平公主的伴读,在宫内见过他几次。他性子好静,不喜与人交谈,其他皇子都疏远他,连章平公主都说他孤僻怪异。可我见他其实是想与人亲近的,只是怯于表达,常常独自徘徊在人群边缘,眼中流露出渴望,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般生人勿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一个面容俊秀的小男孩,总是独自坐在书房最后排,手捧书本,看似对周遭皇子们的嬉闹充耳不闻,大声诵读着文章,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喧闹之处,嘴角偶尔会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的微笑。

章平公主曾悄悄拉着她在书房外,指着那个孤独的身影说:喏,那个就是我弟弟平阳王。他小时候性子也挺活泼的,后来因为越女入宫分走了母妃的宠爱,母妃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对他的课业严苛到不近人情。一日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如厕,子时方睡,寅时便被叫起。所温习的书卷,半个错字都不能有,错了便要重抄十遍,再问是否记住。稍有遗忘,便是一顿戒尺。弟弟的性子,就从那时彻底沉静下来,只知埋头苦读,再不敢与人玩耍。就连我有时想偷偷带他出去散心,他也总是如惊弓之鸟,生怕完不成当日课业,又会招来责罚。久而久之,弟弟便再不喜动弹,每日安静得像只小猫,连笑容都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说完,章平公主转头看向年幼的凌溶月,眼中带着恳求:溶月,你向来主意最多,可有法子帮我这弟弟?让他别总像个老学究般无趣,哪怕能恢复一点点少年人的生气也好。这般喜怒不形于色,和提线木偶有何区别?都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这却不难,小凌溶月眨着明亮的眼睛,公主放心,交给奴婢便是。

自那日起,吴奕的书桌上,总会悄然出现一些小巧的玩物或精致的吃食。虽非稀罕物件,却件件透着巧思:有用面粉和糖捏成的、栩栩如生的面花儿和果实将军,既好玩又能吃;最特别的,是一个与他容貌极为相似的磨喝乐(泥塑娃娃)。正是这个磨喝乐引起了吴奕极大的兴趣。泥塑的磨喝乐本不稀奇,但这个娃娃的衣襞脑囟(衣褶和头顶),用手一按,竟能微微蠕动。

他开始好奇,这些贴心的小物件究竟是何人所送。询问打扫宫人后,才知是章平公主的伴读凌溶月。一日,他特意守在门外,终于见到了那个如夏日栀子花般清新美好的女孩。她周身仿佛氤氲着芬芳,眼神清亮澄澈,莫名地给人以温暖和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

女孩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我叫凌溶月。

很好听的名字。吴奕的脸微微泛红,我叫吴奕。他顿了顿,举起那个磨喝乐,眼中闪着光,这个磨喝乐很有趣,和王安在街市上买给我的都不一样。

凌溶月嫣然一笑:这是吴中的手艺,在里面加了精巧的机关,所以能动。

阳光下,她那抹微笑含着天真与俏皮,弯弯的眉眼如夜空中初升的新月,瞬间驱散了他心底积郁的阴霾,也悄然勾动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沉寂已久的期盼。

凌溶月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垂下眼眸,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松开时,唇上留下一排清晰的齿印,隐隐渗出血丝。她抬起头,对赵卿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却浸满了悲凉:其实当年我去接近他,不过是因为章平公主许诺,事成之后便赠我王羲之的《兰亭序》字帖。我爹爹生平最爱临摹字帖,我原想着在他寿辰时献上,博他一笑。妈妈可知?事情我按公主的意思办成了,那字帖,最终却并未到我手中。公主告诉我,奴才为主子办事是本分,妄图讨赏便是逾越规矩,是……该死。

赵卿卿闻言,了然地微微一笑:妈妈懂了。这便去帮你回绝了他。

凌溶月叫住正要转身的赵卿卿,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折叠好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彩色方胜。妈妈,凌溶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他执意要个交代,或问起缘由……便将这个交给他吧。”

赵卿卿接过方胜,触手只觉一片冰冷沉重。她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以凌溶月身体不适、心意已决为由,婉拒了平阳王,并将那枚绝情的方胜交到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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