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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知否,云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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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近处雾亦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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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桇领眸中的凌厉尽数化为春水般的温柔,凝视着吴云裳时,满溢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遭遇国破家亡,从尊贵的王子沦为他国质子。在那些黑暗的逃亡岁月里,怀中这个女子曾是他唯一的光亮。他一度羡慕她,以为她始终是那个被家族庇护、衣食无忧的掌上明珠。直到如今层层剥开往事,他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她所承受的磨难与隐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深重。那份曾经的羡慕,此刻已化作蚀骨的心疼与强烈的保护欲。他握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仿佛想通过这细微的力道,传递他坚定不移的决心。

吴云裳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心中微暖,却仍化作一声轻叹:今日至少确定了火灾与平阳王无关。他明明知晓内情,却三缄其口,这让我不禁猜想,他是否在替章平公主遮掩什么?

此言差矣。 李桇领冷静分析道,章平公主纵然不喜你母亲,但你母亲既已明确拒绝了平阳王,平阳王也已返回西州封地。景宗皇帝对平阳王猜忌已久,若平阳王无诏擅离封地之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这把火若是章平公主所放,景宗必定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彻查到底,她岂会蠢到自掘坟墓?

赵申点头表示赞同,补充了一个关键线索:我曾派阙觞门的兄弟暗中跟踪状元庙的人,发现那地方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寺塔之下,隐藏着一个秘密入口。我亲自夜探过一回,那里的机关设置极为精巧隐秘,我竟连入口都未能寻到。 他看向吴云裳,还记得我们在望城县那次相遇吗?我正是在状元庙探查时遭人伏击,身受重伤。

可那日张廷也出现了, 吴云裳疑惑道,难道他与章平公主是一伙的?

李桇领与赵申相视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赵申解释道:那日若非张廷在场,我早已命丧黄泉。他明面上是在追杀我,实则是为了阻止影卫用淬毒暗器取我性命。后来我才渐渐看清,此人行事看似放荡不羁,实则自有章法,他并不真正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说起来可笑,他这些年散尽钱财抚恤伤亡的部下,最初积攒的财富据说够装备五万大军,如今也挥霍得差不多了,怕是只够他买几亩薄田,做个逍遥的瓜农了。

张廷的形象在赵申寥寥数语中顿时变得鲜活而立体。吴云裳未曾想到,在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竟藏着如此侠义心肠。这或许才是他真实的模样。然而此刻她无暇深究张廷,将话题重新拉回卿香楼火灾本身,追问细节,希望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赵申详细回忆道:火起于后半夜,那时多数人已沉入梦乡。火是从栖霞阁开始烧起来的,伴随一声巨响,火舌瞬间窜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后院。那火势极其诡异,用水难以扑灭,即便暂时压下去也会复燃,直到将所有能烧之物化为灰烬,才自行熄灭。

吴云裳凝神思索片刻,抓住关键点问道:栖霞阁周边环境如何?是否潮湿?

栖霞阁临水而建,不远处就是若犀榭,环境确实较为潮湿。

着火之时,可曾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对了! 赵申恍然,有一股极其刺鼻的臭鸡蛋味!

吴云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如此便能说得通了。贼人定然是使用了大量硫磺,所以会有刺鼻气味,那声巨响很可能是硫磺粉尘遇明火发生的爆炸。硫磺遇水非但不易熄灭,反而可能助长火势,这正是大火难以扑救的原因。他们此举,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李桇领闻言,不禁略带讽刺地笑道:你们吴国果然‘豪奢’,连纵火都用得上硫磺这般‘讲究’之物。若换作是我,堆上柴火,泼些烈酒助燃,已是足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些人简直将老子的卿香楼当成了炼丹炉! 赵申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若非这场大火,卿卿也不必忍受十几年的伤痛折磨!若让我查出是谁下的毒手,定要叫他也尝尝这火焚之苦!

吴云裳却没有被李桇领的玩笑引开思绪,她蹙着眉,联想到在平阳王书房中的发现,隐隐觉得此事背后牵扯可能更大:这硫磺,让我想起曾在杂书中读到,西域火山之地,山石焦熔,流淌数十里后凝结成石硫磺,乃是中原早期所用。而古籍记载,古燕国有一座赤涅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石涅即硫磺),因矿产丰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古燕灭国后,赤涅山遭遇剧烈地动,山崩地裂,地形巨变,竟从此不知所踪。吴国立国后,虽发现新矿,但纯度远不及传说中的赤涅山矿脉。故而自太祖皇帝始,历代都曾暗中派人寻访,传闻得此矿者,进可图谋天下,退可富甲百年。

赤涅山?我此前从未听闻。 李桇领面露诧异,这卿香楼的火灾,与那虚无缥缈的古燕国矿脉有何关联?

或许是我多心了, 吴云裳解释道,只因这硫磺,让我联想到前几日偶然在平阳王书房看到的一本孤本手抄书,名为《古燕游略》,书中便有对赤涅山的详细描述。平阳王当时见我翻阅此书,竟勃然大怒,厉声令我放下书出去。后来王安私下向我解释,说我外祖父曾任燕地知州,母亲幼时,外祖父考绩优异,擢升入京任礼部郎中,举家迁往京城。不久,平阳王便结识了母亲。那本书是母亲亲手抄录赠与他的,故而平阳王视若珍宝,不许外人触碰。许是我如今草木皆兵,看到什么都忍不住联想一番。

赵申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什么情深意重!不过是那本书中藏着赤涅山的秘密,他不想让外人知晓,尤其是不想让你知道,才指使奴才编了套瞎话蒙骗你罢了。

吴云裳与李桇领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引导,以打消赵申可能有的疑虑。李桇领会意,便以探讨的口吻说道:地动导致赤涅山消失之说,毕竟多为后世传闻,缺乏确凿考据。当年楚国时期,虽偶有民间人士或方术之士借寻访赤涅山之名行事,但多是为了牟利或故弄玄虚。真正由朝廷主导寻找,始于吴国。只因吴国本土出产的涅石(硫磺)纯度不高,制作烟花鞭炮尚可,但用于军中火器,如威力巨大的‘震天雷’,则效力不足。若能找到赤涅山的高纯度矿脉,提炼优质火药的成本将大幅降低,于军国大事意义非凡。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申,想必你们阙觞门,也曾追寻过赤涅山的线索吧?《古燕游略》或许提到了大致方位,但历经沧海桑田,地形早已大变,恐怕还需要能破译古燕图语之人。而云裳的母亲,或许正是当年极少数的精通者之一。

赵申沉吟片刻,觉得已无隐瞒必要,便坦诚相告:古燕图语古老晦涩,靠口耳相传,如今识者凤毛麟角。凌越是难得的古文字奇才,他人视燕地为苦寒边陲,他却甘之如饴,潜心钻研,不仅掌握了古燕图语,似乎还找到了赤涅山旧址的线索。他曾将发现上奏定宗皇帝,可惜未被重视。泰德之耻后,朝中主战派意图雪耻,凌越受命秘密重返燕地寻找矿脉,刚有所进展,便卷入了科举案,凌家惨遭灭门之祸。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另有隐情。万幸的是,他们当时忽略了你母亲,没想到她有过目不忘之能。这本《古燕游略》,实则源自你外祖父的手札,由你母亲默写而成。平阳王手中那本,关键方位信息已被隐去,真正标有矿脉位置的地图,至今下落不明。

吴云裳听完这番叙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真相的碎片似乎开始拼凑,指向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为庞大、黑暗的阴谋旋涡,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起来。

李桇领见吴云裳脸色发白,眼中隐有泪光,心疼不已,连忙柔声安慰:别想太多了,这些陈年旧事暂且放下。总之,一切有我。我会亲自去那几个村落仔细巡查,定要找到那个手腕有红痣之人。只是现在时辰确实不早了,我得先送你回府,以免惹人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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