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过后,朗日东升,金光遍洒,将覆盖在万物身上的素白轻轻拂开。积雪渐渐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着青石铺就的道路。远处,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渐次变得急促。城门守卫循声望去,只见李桇领一马当先,阿虎鲁与赫衡分别左右护卫,三骑快马直奔城门而来,马蹄踏在湿润的青石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守将王年右手不自觉地紧握腰间佩刀,他手下卫兵见状,以为战事将起,纷纷将手中长戈挺直前指,只待王年一声令下。王年乃是王元的族弟,其家眷皆于泰德之耻时殒命顺康城,他侥幸脱难后投奔王元,做了这建安城的一员守将。昔日刘苗行刺李桇领,他亦在刺客之列,是王元买通张廷,方保他性命无虞。如今仇人再见,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他恨不得立时张弓搭箭,将这胡人王子射落马下,阻其于城门之外。
他的指节握得咔咔作响,双目赤红,几欲喷火。那日的惨状历历在目,亲人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直至属下急问:副统领,要不要拦下他们?王年猛然惊醒,紧握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但眸中仇恨的烈焰却未曾稍减。他背转身,语气低沉压抑:开城门。
副统领!将士们心有不甘。
王年声音陡然一厉:开城门!让他们出去!这笔账,日后自有清算之时!
通过城门那刻,李桇领故意勒紧缰绳,控马缓行,姿态从容,却更似一种无声的挑衅。他挑眉冷睨,目光桀骜地扫过城头守军,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出城百步之后,他复又扬鞭策马,三骑快马顿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李桇领需在天黑前查访完洪下村,以期寻得关于素玉行踪的新线索。何况,今夜尚有北胡细作欲潜入建安城,他须得在天黑之后,于城外接应。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马速,身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及至素玉旧居,但见屋宇破败,瓦片所剩无几,确乎久无人烟。朱漆大门半掩着,铰链锈蚀,在微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院墙多处坍塌,野草在砖石缝隙中肆意生长,几乎要淹没通往正屋的小径。李桇领翻身下马,骏马乖巧地立于原地,偶尔甩动尾巴驱赶着早春的蚊蝇。他缓步走向院落,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处细节——台阶上厚厚的青苔,窗棂上密布的蛛网却无破损痕迹,这一切都在暗示着这里已久无人至。
看来,是有人断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敢取此屋砖瓦修补自家屋顶。李桇领眉头微蹙,弯腰拾起一片残破的瓦片仔细端详,赫衡、阿虎鲁,你们去查探村中谁家新葺屋顶,所用砖瓦与此间相似,细细问来。
赫衡立时明白其意。村中皆是常住之民,邻里相熟,朝夕相见,谁家屋顶少了几片瓦,谁家院墙缺了一块砖,都逃不过众人眼睛。这般熟识的乡里乡亲之间,断不会轻易取用别家屋瓦,更遑论大张旗鼓地拆取。敢如此行事者,必是确知素玉一家再无归期,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取用其屋上之物。
二人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村落中格外清晰。不消片刻便带回消息。所得与吴云裳此前所知相近,却另有一节:素玉不止得一位贵人相助,早年尚有一人曾赠其房产田地。细问所在,村人却道素玉对此讳莫如深,只曾夸口那处田地肥沃更胜江南,一年只需花费半年光阴,便能收获三季稻米,端的丰足无比。
李桇领闻言,低眉敛目,暗自思量。这般描述,听来竟似自己家乡景象。他心下豁然,原来素玉竟是往南越去了。当下决定,且等阙觞门鹞子带回折竹村与石浦村的讯息后,便即命人南下寻访。
当最后一抹天光隐没在浓云之后,寒鸦万点,在暮色中盘旋归巢。城西湖上,一叶扁舟轻幌而来,船头悬着一盏孤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粼粼波光。
船尚未靠岸,守候多时的李桇领便飞身而上。只见他足尖在岸边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凌空而过。他的右脚尖轻点水面,涟漪随着他跃上船头的动作缓缓漾开,一圈圈向外扩散,打破了湖面原本的平静,倒映的灯影也随之摇曳不定。
李桇领落定后,一绿衣男子伸手抬帘。他容貌清秀,眉目如画,温文儒雅的气质与这夜色浑然一体,见到李桇领后满眼含笑:李兄,我新煮的茶,进来喝杯?
李桇领依言入内。狭窄的船舱内空间有限,却布置得颇为雅致。中央横放着一张云杉木茶桌,纹理清晰,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桌上摆放一套青白瓷茶具,釉色如玉,温润细腻。紫砂炉上水已沸腾,发出轻微的声,白雾般的水汽袅袅上升,在舱顶凝聚成细小的水珠。绿衣男子手法娴熟地取水冲茶,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旋转,茶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李桇领虽不懂茶,也不爱茶,却觉清香无比,那香气顺着鼻腔直入肺腑,令人神清气爽。他看着茶盏中清澈碧绿的茶汤,素瓷雪色的茶具衬托着碧绿的茶水,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镶嵌在白雪之中。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滋味甘醇,馀馥悠长,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既不烫口也不凉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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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男子满脸得意之色,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自夸道:如何?我煮茶的技艺那可是得了我娘的真传。我和你说啊,这是浮山云翠,可是我南下路过浮山时亲手采摘,只选那清晨带着露水的嫩芽,采回后经过七道工序,三晒三晾,又用山泉水浸泡...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语调抑扬顿挫,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仿佛在讲述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李桇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侃侃而谈,眉宇间闪过一丝急躁,但出于礼节,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色厉内荏地说道:浑仕琅,你南下定不是为茶而来,到底还有何打算?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眼前这层温和的表象,直抵对方真实的目的。
如太妃与浑不厄生二子,长子浑睿徖行八,次子浑仕琅行九。长子类父好武善斗,性情刚烈如火,是军中一员猛将;次子性格温顺,与如太妃最是亲近,宛如春日里和煦的阳光。这绿衣男子正是次子浑仕琅,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又给李桇领茶盏中斟满,动作优雅从容,示意他再喝一杯。他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道:来了自然是想与母亲叙叙天伦之乐,还能有何打算?便是有其他的打算,李兄若是知道了,便不能当不知。可是这知与不知,都不是李兄现在能选定立场的,又何须问?他的话语看似随意,实则绵里藏针,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既回答了问题,又回避了实质。
李桇领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沉吟片刻后说道:我与你寻一住处,这几日先在外面住吧。语气中带着命令,却又留有余地。
听李兄安排。浑仕琅含笑应下,温顺的神情如同一个听话的弟弟,但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却表明他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随即他正色道,烦劳李兄给我娘带个信,让她知道我来了。
李桇领颔首应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浑仕琅见他答应,旋即神采飞扬,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低头细细品起茶来,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有茶香依旧在狭小的船舱内缓缓弥漫,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